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不管他选择哪种形式……他总是着眼于他的时代,着眼于他的祖国最光辉、最优秀的人,并且着力描写为他们所喜欢、为他们所感动的事物。尤其是剧作家,倘若他着眼于平民,也必须是为了照亮和改善他们,而绝不可加深他们的偏见和鄙俗思想。

——莱辛《汉堡剧评》

施特劳斯的路标

(增订本)
刘小枫 著
华夏出版社
2020年11月, 436页, 98元
ISBN: 9787508099873

内容简介

《施特劳斯的路标》一书是著名学者刘小枫研读列奥•施特劳斯学术的论文集。列奥•施特劳斯被认为是20世纪极其深刻的思想家。他对经典文本的细致阅读与阐释方法,构成了20世纪解释学的一个重要发展:他的全部政治哲学研究致力于检讨西方文明的总体进程,强调重新开启古人与今人的争执,并由此审视当代思想的种种潮流。

《施特劳斯的路标》一书共收录了刘小枫研读施特劳斯的七篇论文。刘小枫认为施特劳斯与价值相对主义及虚无主义的不懈斗争就是他早期作品《拯救与逍遥》的立场。施特劳斯的政治哲学的不同寻常之处,不仅在于它对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提出了尖锐挑战,更在于,它要求我们反省整个现代西方学术的前提和基础。施特劳斯坚持必须从西方古典的视野来全面批判审视西方现代性和自由主义。




目录

增订本说明

前记

引言:施特劳斯和他的弟子们

刺猬的温顺

施特劳斯的路标

施特劳斯与启蒙哲学

马基雅维利与现代哲人的品质

双重写作与启蒙

学人的德性

施特劳斯与中国

精彩书摘

仍然没有道德秩序可以保护哲人

 

   选自《施特劳斯的路标》同名篇章施特劳斯的路标

 

01  何为苏格拉底的一生

 

在为Routledge出版社出版的大型《世界哲人辞典》(2001年)写的施特劳斯条目中,以第一部英文的施特劳斯思想述评扬名的德鲁里(Shadia B.Drury)教授说,布鲁姆的《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是施特劳斯思想最为通俗的发挥

 

这种说法多少有些夸张。仅就《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第三部分中的一章而言,德鲁里的说法不无道理。这一章的题目是,苏格拉底的申辩到海德格尔的就职演说。在这里,布鲁姆首先谈到现代民主政体及其与大学的关系,指责现代的民主政体可能会对真正的自由教育构成致命威胁。然后,布鲁姆分析说,启蒙运动虽然提出了回归传统的教育理想,实际上与苏格拉底式的教育理想貌合神离。

 

接下来,布鲁姆精炼地论述了苏格拉底的哲学转向与其教育理念的关系。最后,以卢梭的偏激与德国的大学这一分题,布鲁姆试图说明,看起来反对启蒙方案的卢梭尼采海德格尔,实际上接受了启蒙方案的结果。问题的关键在于:尼采第一次以哲人身份向政治哲学的原祖苏格拉底发起了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攻击。从苏格拉底的申辩到海德格尔的就职演说这一章题的含义是:海德格尔投身纳粹事业,是他追随尼采从精神上处决了苏格拉底的必然结果。

 

这一章的整个论述勾勒出了一条西方思想史嬗变的大线条,的确像是施特劳斯的西方思想史大叙事的一幅生动缩影。然而,布鲁姆在书的第一部分猛烈抨击当代美国的大学风气以及在第二部分批判美国学界的虚无主义精神风气,就不像施特劳斯的样子。施特劳斯从来没有写过一本书甚至文章来专门抨击现实中的精神风气,似乎他清楚晓得,即便在现代的自由民主社会,与整个知识界为敌,就像苏格拉底当年与城邦的信仰为敌一样危险。

 

果然,布鲁姆这本书出版后,在美国学界引起轰动”——“轰动的含义是,布鲁姆遭到许多文人、教授相当恶毒的攻击、谩骂。就学问功夫而言,布鲁姆作为施特劳斯的大弟子之一并非容不得指责,但自由民主知识分子站出来说的不是学问问题,而是说布鲁姆思想反动

 

施特劳斯早先做过学刊和百科全书编辑,后半生都在大学教书,没有参与任何政治活动,没有给报纸写过文章,遑论上电视或接受记者采访讲哲学。

 

正像我们这个时代中的智者认为的那样,哲人不太需要介入多数人所追求的活动,不需要进入历史戏剧,也不试图卷入政治事件。(《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页300

 

布鲁姆这话说的大概就是自己的老师。在他看来,施特劳斯的一生是苏格拉底式哲人的一生。何为苏格拉底的一生,人们主要得知于柏拉图的戏剧作品(对话)。在柏拉图的戏剧中,苏格拉底这一戏剧形象是在当时的思想冲突背景中出现的;从这种意义上说,柏拉图的戏剧就是一部古典政治哲学发端史。

 

施特劳斯的哲学史写作,绝非是在追随海德格尔的解释学,毋宁说,施特劳斯仿效柏拉图,构拟了一出从苏格拉底到海德格尔的西方哲学历史的大戏剧。柏拉图写戏剧,看起来述而不作,却成为最高的哲人典范;施特劳斯看起来是个哲学史家,却是第一哲学之人。

 

02  谁与哲人对立

 

任何教书先生都有一群学生,但大多教书先生传授的是书本知识而非一种精神或生活方式;即便传授的是精神或生活方式,能否在社会思想和政治生活中起作用,又是另一回事。施特劳斯是二十世纪独一无二的教书先生,因为他传授的是一种可名为慎微的精神修养以及由此修养才能获得的读书眼力,而非单纯的书本知识。

 

据说施特劳斯喜欢同自己的学生一起吃饭、饮咖啡,建立亲密的师生关系。任何一个教授都可以——事实上也确有不少教授这样做,却不一定会建立起师生间的精神同道关系。施特劳斯的学生坚定、热情地传扬他的精神修养,或者在政治生活中实践他的精神修养,以至于像伍德(Gordon S. Wood)这样的美国史家也叹言,施特劳斯对北美学界精神氛围的影响,堪称二十世纪以来美国最大的学园运动。事实上,施特劳斯在芝加哥大学成就了一个至少在美国史无前例的柏拉图学园——尽管不少当时在校读过书、拿过博士学位的人并不晓得有这样的学园。

 

施特劳斯在芝加哥大学政治系任教近二十年(1949—1967),他的学生们据说大致可以分为两拨:在美国和加拿大一些名牌大学执教的哲学教授和在白宫干政治或在共和党从政的政治家。哪些是在北美占领了诸多大学的施特劳斯门徒?据说看看施特劳斯同其助手Joseph Cropsey合编的《政治哲学史》中的三十来位作者,就清楚了。

 

尽管施特劳斯不进入历史戏剧,也不试图卷入政治事件,仍然影响了美国政制。政治高层中的施特劳斯门徒据说大都是里根和布什执政时期执掌白宫一些关键部门的政治家,包括驻外大使、国防部长秘书、国家人文科学基金会主席、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负责国际组织事务的国务秘书助理、最高法院法官以及教育部高官等等。施特劳斯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民主社会遭遇的政治危险,看来首先是被当成了政党意识形态的思想教父。

 

施特劳斯在解读《苏格拉底的申辩》时让现代的读者注意到,对苏格拉底的死刑判决是陪审团在微弱多数下通过的,也就是说,代表人民的陪审团中不乏对苏格拉底有好感的人。看到这样的判决结果,苏格拉底提出了一个令人惊异的提议:罚点款算了,不要非处死不可。施特劳斯说,苏格拉底并非真的要以罚款的提议来逃避死刑判决,因为,他已经谈到过自己对于死刑、监禁、罚款、流放等等不同惩罚的看法,明确表示死刑对他来说最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苏格拉底又要提罚款的建议?施特劳斯没有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仅仅暗示,苏格拉底故意用这个提议来激怒陪审团中那些非处死他不可的人——似乎苏格拉底是自己找死的。

 

陪审团中那些非处死苏格拉底不可的人是谁?是雅典民主政体的政治家。由此可以想象到,真正憎恨苏格拉底的,并非雅典的人民,而是雅典的民主政治家——用今天的话说即自由民主政体中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们。柏拉图所写的这出苏格拉底在法庭面前的戏剧表明,哲人与人民的对立是假象——因为人民既搞不懂也不关心哲人的言论,真相是哲人与自认为代表人民的自由民主知识分子的对立。

 

施特劳斯虽然从来没有像布鲁姆那样公开与美国的自由知识分子为敌,仍然没有逃脱遭受攻击、谩骂甚至政治指控的命运——什么纳粹分子”“种族主义者之类。一个因纳粹执政而被迫流亡、家人不是死于集中营就是死于流亡路途的犹太裔哲人在自由民主社会遭受如此指控,已经算得上一场当代的苏格拉底审判。海德格尔经过左派的消毒(罗森语),反倒成了政治正确的人物。

 

与自由民主知识分子的谩骂和指控相比,哲学界的自由派教授揭发施特劳斯思想反动,已经算温和了。德鲁里在《施特劳斯的政治思想》一书序言中一开始就说,施特劳斯是一个秘传哲人,他隐微地写作wrote esoterically),把自己的[政治]观点隐藏在学术帷幕后面。德鲁里声称自己写这本书,目的就是要揭发施特劳斯的隐微哲学to uncover his esoteric philosophy)。在一个充分享有言论自由的国家,竟然还有哲人宣扬隐微哲学,而且自己就以隐微方式写作,不是因为其思想反自由、反民主见不得人,又是什么?

 

03  施特劳斯是虚无主义者?

 

德鲁里果真在随后的《施特劳斯与美国右派》一书中公开宣称,经过她揭发施特劳斯的隐微哲学,人们已经很容易看到,施特劳斯隐藏的观点极端反民主、反自由。德鲁里在《世界哲人辞典》中说布鲁姆的《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是施特劳斯思想最通俗的发挥,意思其实也是揭发:布鲁姆把施特劳斯通过隐微术隐藏起来的反动思想变成了公开的反动思想。

 

施特劳斯的学生们自然会认为,这类政治正确的揭发是神志不清的无稽之谈,施特劳斯当然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由民主的思想家。看来,如果施特劳斯真的主张重温苏格拉底式的哲人生活,苏格拉底式哲人在现代社会的处境可能比柏拉图的处境更危险,因为,即便像施特劳斯那样将理论思考的神圣疯狂和正直灵魂的节制结合得很好,也逃不掉德鲁里这样的哲学教授揭发批判的目光。

 

按布鲁姆的解释,施特劳斯反对海德格尔,乃因为海德格尔推进了历史主义,而历史主义其实就是虚无主义。在施特劳斯眼里,虚无主义依然是当今世界中的头号思想劲敌。可是,有的哲学教授自称用施特劳斯的解释学原则细读施特劳斯的文本后,仍然禁不住宣称令人大开眼界的发现:像尼采一样,施特劳斯从一开始就是个历史主义者(began as a historicist)。

 

据这位哲学教授说,施特劳斯相信,真理都是时代的产物,每一个哲人都属于一个确定的时代和地方(国家)。从历史主义出发,施特劳斯的脚跟很自然就挪到了虚无主义,拒绝所有真理——包括历史的真理;但施特劳斯一直把其虚无主义思想作为一种秘密立场as a secret position)来坚持。

 

同尼采一样,施特劳斯也开始宣讲一种显白的反历史主义的学说,而且得到广泛的阅读和赞美。

 

换言之,像尼采一样,施特劳斯颠倒了隐微言说与显白言说,把自己要隐藏或者主张的思想立场故意说成要公开反对的东西。

 

施特劳斯的学生不得不为他辩解:施特劳斯其实是个古典的自由主义者,今天他肯定会被称作保守主义者。不论施特劳斯的政治观点是什么,他关心的还是哲学,他要的是一个能让哲学存在的政治社会(罗森语)。施特劳斯的弟子清楚,古代圣哲无法保护自己,又想避免出卖自己赖以为生的智慧。没有一种道德秩序可以保护哲人,甚至也难以确定真理要多久才会赢取胜利(《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页299)。但施特劳斯的弟子们是否清楚,即便在美国这样的自由民主社会,仍然没有保护哲人的道德秩序?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布鲁姆何以还写《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那样与人民的政治家为敌的书?固然,写这本书的时候,布鲁姆已经老了,似乎生命时日无多,像苏格拉底在法庭上说自己已经活过了七十,干脆豁出去了。即便如此,这毕竟不符合柏拉图的政治智慧——柏拉图老了写的是《法义》,施特劳斯老了写的是《法义》注疏。

 

何况,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在《王制》中已经讲得很清楚,哲人谈论政治,不过说说而已;保护哲人的道德秩序不过是理想中的城邦在地球上是找不到的(参见《王制》,592b)。布鲁姆精心重译了《王制》,自然明白个中道理,但他还是写了明知终归会招致谩骂的书。

 

04  一种保护哲人的道德秩序

 

无论就施特劳斯还是他的学生而言,一个需要想一下的问题是:既然晓得人类社会根本不可能出现一种保护哲人的道德秩序或者能让哲学存在的政治社会,何以要公开说哲人必须用两种方式说话,甚至像布鲁姆那样说穿隐微的教诲?为什么不可以继续像柏拉图甚至尼采那样戴着面具写作,反而一再公开说,真正的哲人必须懂得隐藏自己的观点?施特劳斯到了美国后还发表《迫害与写作艺术》,意图究竟何在?既然哲人不喜欢阐明真理,这是哲人的美德,假设他不愿意去说谎,但倘若为了生存需要,亦不反对说谎(布鲁姆,《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页298),为什么偏偏要对现代的公共哲学界讲这件事情?

 

没有搞清楚为什么要哲学之前,这些问题不可能获得恰切的答案。说假话的日常理解使得人们根本无需思索这个涉及哲人德性的问题,仅仅轻蔑这种说法不道德已经算客气。人不应该说假话,无论就道德律令还是习俗伦理而言,都是绝对的应该,难道哲人可以例外?

 

然而,为什么人类非得有哲人这号人不可,甚至这号人还要求一种能保护哲人的道德秩序?海德格尔与纳粹政制的关系事件甚至在我国学界也闹得沸沸扬扬,难道需要一种道德秩序保护这样的哲人?

 

《迫害与写作艺术》一文写于第二次欧战爆发后不久,1941年发表,其时,施特劳斯刚刚移居美国这个受自由女神庇护的国家。施特劳斯说,该文试图阐明本世纪某个众所周知的政治现象引出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哲学与政治的关系(《迫害与写作艺术》,前揭,页5)。施特劳斯在晚年时回忆说,自从海德格尔投身纳粹事业,他有二十年时间对海德格尔的论著提不起兴趣。所谓由本世纪某个众所周知的政治现象引出的”“哲学与政治的关系问题,如果不是指海德格尔的校长就职演说,又会是什么?倘若布鲁姆的从苏格拉底的申辩到海德格尔的就职演说就是为施特劳斯编导的西方哲学的历史戏剧所写的梗概,施特劳斯一再说到这位不过听过他讲课而已的老师,又是什么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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