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不管他选择哪种形式……他总是着眼于他的时代,着眼于他的祖国最光辉、最优秀的人,并且着力描写为他们所喜欢、为他们所感动的事物。尤其是剧作家,倘若他着眼于平民,也必须是为了照亮和改善他们,而绝不可加深他们的偏见和鄙俗思想。

——莱辛《汉堡剧评》

修辞术与城邦

亚里士多德《修辞术》讲疏
施特劳斯 讲疏 何博超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6年08月, 580页, 118元
ISBN: 9787567549937

内容简介

作为演说术的“修辞术”是古典政治哲学中最为重要的手段和问题之一。本书为施特劳斯1964年春季在芝加哥大学开设的亚里士多德《修辞术》研讨课的授课记录,共十六讲。 施特劳斯的疏解关注的是修辞术与政治哲学的关系,他格外看重在古典时期修辞术的意义,其核心问题就是:如果政治领域中的修辞术现象永远不会消失,那么,想要以现代的方式恢复或重建古典政治哲学,古典修辞术(古典演说和写作)的现代形态和功能应该是什么?

目录

施特劳斯讲学录整理规划/1

中译者说明/1

编订者前言(伯格)/3

编订者说明/13

第一讲/15

第二讲/31

第三讲/65

第四讲/101

第五讲/142

第六讲/177

第七讲/219

第八讲/257

第九讲/299

第十讲/327

第十一讲/357

第十二讲/391

第十三讲/422

第十四讲/456

第十五讲/489

第十六讲/525

精彩书摘

[进行中]施特劳斯:演说的力量并不等于是演说的技艺。智者们对演说技艺的讨论甚精。我们在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的结尾得知:智者认为政治技艺等同于修辞术。那么,亚里士多德的建议则是,政治才能的技艺大于修辞术。你们怎么看智者的这个大错特错之处呢?(在这里,施特劳斯开始讨论《高尔吉亚》,这一部分听不清楚。它主要是对1963年《高尔吉亚》课程的概括。)


现在让我们读读《论题篇》中的几个段落,先找个进入课程的途径。为了全班着想,也是更为兰肯(Reinken)先生着想,我带来了一本,是复印本。我们就从这里,从《论题篇》101a25开始吧。


兰肯[读文本]:

 

继上述之后,下面一点应该说明:这部论著有哪些目的,都是什么。

施特劳斯:这部论著……


兰肯[读文本]:

 

目的有三点:关于智力训练(mental training),关于对谈(conversation),关于哲学科学。

施特劳斯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哲学科学就包括着:我们现在所谓的自然科学。继续。


兰肯[读文本]:

 

就这部论著来看,它对于智力训练的作用显而易见;因为,如果我们有了方法,我们就能更容易地论证所提出的有关问题。而它对于对谈也有用途。因为,在列举多数人的意见(the opinions of the majority)时,我们就会基于这些人自己的意见来和他们打交道——

施特劳斯:亚里士多德原文说的是“许多人的意见”(the opinions of the many),这和“多数人(the majority)的意见”不太一样。观点不一样了。他的意思也就变了。你能再读一遍吗?


兰肯[读文本]:

 

而它对于对谈也有用途。因为,在列举许多人的意见时,我们就会基于这些人自己的意见来和他们打交道,而不是其他人的意见;还能改变所有他们做出的、在我们看来使用不当的论证过程。


施特劳斯:你拿掉了让意思更清楚的那部分。是这句,“每个指向个人(ad hominem)的论证都是论辩术的论证”。那么,什么是指向个人的论证呢?有人知道吧。什么是指向个人的论证?


兰肯:一个针对某人的论证,它不是一个论题(topic)。


施特劳斯:不太准确。应该是这样,你所立足的前提(premise)被对话的反方承认。然后,你从这些前提来论证。这些前提的真假与论证无关。但是,如果对方向你承认了什么内容,那这个内容就需要反驳。他对你承认的内容就是前提。那么你会从前提做出一些推断;而且如果这些推断破坏了对方的立场,那么它的立场就被反驳掉了。在这个程度上,论证非常有价值,但是它当然还不是真正的科学论证,因为它不是从那些真的前提出发。故而,我们看到怎样……和柏拉图对话相联系。论证是由一个个体还是一类个体做出呢?它是一种平等交流(a give and take)吗?在科学阐述里,不一定有这种平等交流。它是一种前后连贯、没有任何交流的阐述。请继续。


兰肯[读文本]:

 

它对于哲学科学也有用,因为,如果我们能从两方面提出疑难,那么我们就容易在每个方面分辨出真与假。此外,它也能用于关涉每门科学的最终基础。因为,立足于某门相关科学专有的各种原则,人们是不可能谈论这些最终基础的,既然这些原则是其他一切事物的最初根据,而且,必然要通过关于每件事情的普遍意见来处理它们。这正是专属于或最适合于论辩术的任务;因为它的本性就是考察,是通向所有研究方法之原则的途径。


施特劳斯:现在让我们试图理解一下。科学推论(即三段论,syllogism)是一个从两个不需要任何证明的真前提出发的推论。但是,你如何能达到真的前提呢?根本上来说,你如何能达到科学的各种最高原则呢?你不可能从更高的东西里得到它们。那样它们就不是第一原则了。你只能从共识出发,来达到它们。但共识并非单纯就是真的,相反,它只是一个你拥有的出发点。一个从某一主题的共识的真理出发,达到种种真实原则的论证,也就是论辩术(即辩证法,dialectics)。因此,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论辩术有一个根本上的歧义之处。在一个意思上,从论辩术之事的整体来看,它低于科学,不使用科学推论;但是在另外一个意思上,它高于科学,因为它是通往最高原则之路。这个歧义是亚里士多德其他作品的关键。


有人也能说,亚里士多德所谓的论辩术与中世纪的那种论辩技艺并不一样,虽然相同点挺多。这种论辩技艺也是一种立足于争论者承认的事情来论争的技艺。因此,有一个著名的否定性原则:你不可能与否认某个前提的人争辩这一前提。在《修辞术》开篇,我们会读到,有些地方提到了论辩术技艺,因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论辩术和修辞术关系密切;一个人要是不考虑论辩术,就不能恰当地理解正确的修辞术。我们可以再多读几段,这一点就清楚了。不过首先,我想知道在什么程度上……嗯,那位先生,什么问题?


学生:论辩术是达到那些原则的唯一途径吗?……


施特劳斯:表面来说,如果所有科学都从前提出发,那么必然有其他什么东西,你通过它可以达到那些前提。这很明显。但这太笼统了,没什么用,[这只是]暂时的条件。我们还是看看政治方面的事情吧,就是政治事务。你们是如何做的呢?放到今天来说,你们每个人是如何做的呢?按照公认的方法,你们以哪里为出发点呢?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说的不是研究这个国家选举的人怎么做,因为不一定需要这种事情,相反,需要看的是整个选举,整个选举。那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学生:普通人?


施特劳斯:不,不,范围还是在政治科学里。但我们仍然能用政治科学的方式表达普通人关心的事情。


学生:在这个国家,我们从关注宪法开始。


施特劳斯:对。但是,如果有谁研究选举过程,那么当然,你必须知道进行选举的总体框架。但是,宪法给你提出的这些问题并不仅仅是选举研究者研究的那些问题。对吗?


同一个学生:对。


施特劳斯:只有宪法中关于政党的说明……但是你不得不超越宪法。那么,通常认为的出发点是什么呢?如果我们以定义为起点建立科学,我们如何获得定义呢?定义是什么意思?按照一种很重要的观点,定义基本上是主观随意的(arbitrary),一旦做出了定义,那么情况无非是,以后你在推理中都不会再用到定义了,除非你再次做出这个定义。有本考夫曼(Kaufmann)写的书,我忘了书名,大约是十年前写的,它就给出了这样的定义。但是我们如何达到这样的定义呢?我们如何达到它们?我们难道不能以日常用语为出发点吗?我的意思就是,我们不能把“政党”的定义弄成了屋顶的定义,以至于当你们说“政党”一词的时候,你们每个人就会想到屋顶的定义。这很荒唐吧。但事实上,你们的出发点还真就是日常用语。好。


但是,日常用语当然有些不明确,总受一些歧义的干扰,各种各样的歧义。当你们说政治科学的主题就是“权力”(power)时——你们肯定听到过这种说法——如果你们想探究细节,你们就只是考虑这样的关键词。那么,权力这个主题是什么呢?我觉得,电力(electric power)也是一种“力”啊。显然,政治科学家不关心这样的东西。权力是什么呢?我们说出“权力”这个词之后,我们如何以它为出发点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想知道“统治”一词的意思,那么,我们如何以“权力”为出发点呢?


学生:如果我们想知道在任何具体例子中,“力”意味着什么,我们应该寻找在“力”这个词的各种用法中存在的普遍要素。


施特劳斯:有电力吗?


学生:不。


施特劳斯:为什么你不考虑电力?


学生:嗯,是基于对政治权力的常识。


施特劳斯:我明白。我认为一个人也会说,除了电力之外,人类还有其他种类的力,比如像放高利贷的给债务人施加的“力”。这肯定是一种一个人施加给另一个人的力。但我认为,我们主要考虑的也不是这种。更不是校园里或其他什么地方的混混给其他人施加的力。既然人给人施加的力不全是“权力”,那么我们这里考虑的就只是“政治之力”。但是,在这个问题中,什么是“政治”呢?我们如何以“政治”为出发点呢?如果我们不知道“政治”是什么,那我们是不是就不可能清楚地谈论政治事务呢?好了,既然我们,还有尼克戈尔斯基(Nicgorski)先生都对这一点非常困惑,那我们看看亚里士多德是怎么做的吧?


同一个学生:他首先要考察更小的关系——比如家庭,然后揭示出,这种关系变成了那些满足自我需要的自足者之间的关系。而且还表明,这种特殊的人际关系就是政治关系。因此,正是以他对“城邦”(polis)的经验为中心,他才认清了政治是什么。


施特劳斯:好的,正是如此。不过你忘了说“部族”(tribe),我来简单地说说吧,恕我愚钝:他从这个事实出发,即“政治的”是一个来于名词polis[城邦]的形容词。我们把polis译为城邦(city)。然后呢,他说:如果我不知道城邦是什么,那我就不可能回答“政治是什么”这个问题。因为“政治的”必然是属于城邦的事情,这种“属于”的方式有许多种,有这种或者那种,等等。现在你看到了,这多少澄清了一些我们的难解之处。我们一直都是在想当然地使用这个形容词。有些人说政府学(government)系,有些人说政治科学系……不得要领。我认为这比政治科学或政治学(politics)还要差劲。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用“政府学”来替代“政治的”?“政治学”和政府有很大关联,也许政府是政治学的核心。但是,为什么不能同意这种看法呢?对这一点能有什么反思吗?


另一个学生:政府应该理解为对“政治的”限定(restriction)。

施特劳斯:在什么意义上呢?


同一个学生:是这种意义:政府通常关涉一种立法—行政的(legislative-executive)关系,但“政治的”一词总是更意味着种种人的功能,就是那种组建城邦内部(civic)关系的东西。


施特劳斯:好,换言之,一切都导致了……比如说,各种选举,被联系在一起,因为它们是构成立法和行政的形式;立法和行政属于政府。但是我认为,你说的方向正确。让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我认为每个人会承认,战争是一种政治的现象。但它能叫作政府间的关系吗?这能充分地描述战争吗?不能,我觉得做不到。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宣战等于是中止了外交关系等等,但这种解释还不太充分。战争是两国间的,或者多国间的。所以,政府也许是“政治的”的核心,但还不是全部。


所以,在一开始,我们所做的这种反思,还是完全待定的,是用前—科学的方式做的反思。我们从每个健全心智的人所承认的事情开始,然后继续前进,直到我们感觉到了问题的核心为止,我们就专注于此。接着,我们必须提出问题——我们不可能什么问题都不提,因为我们[没有]古代的那种城邦(polis):在今天,什么等同于那时的城邦(polis)呢?——要找到我们自己的途径……很清楚,我们所说的政治学(politics)与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那种政治学存在着密切关系。但是,那个核心,即城邦,已经不在我们的政治学中了。但必然还有一些与之相同的东西。我们必须发现它,然后以它为出发点。


本文摘自:修辞术与城邦:亚里士多德《修辞术》讲疏 第一讲

作者简介

讲疏者列奥•施特劳斯被认为是20世纪极其深刻的思想家。他对经典文本的细致阅读与阐释方法,构成了20世纪解释学的一个重要发展:他的全部政治哲学研究致力于检讨西方文明的总体进程,强调重新开启古人与今人的争执,并由此审视当代思想的种种潮流。其代表作有《迫害与写作的技艺》、《城邦与人》、《什么是政治哲学》等。

编订者罗娜•伯格(Ronna Burger):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杜兰大学(Tulane University)哲学教授和犹太哲学的西策勒(Sizeler)教席的教授,著有《亚里士多德与苏格拉底对话:论〈尼各马可伦理学〉》(Aristotle’s Dialogue with Socrates: On the Nicomachean Ethics,芝加哥大学出版社,2008年),另有论述古代哲学作品若干。

译者何博超,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古希腊哲学,涉及亚里士多德伦理学和修辞学,亚里士多德在古代东方的接受,以及东方基督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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