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不管他选择哪种形式……他总是着眼于他的时代,着眼于他的祖国最光辉、最优秀的人,并且着力描写为他们所喜欢、为他们所感动的事物。尤其是剧作家,倘若他着眼于平民,也必须是为了照亮和改善他们,而绝不可加深他们的偏见和鄙俗思想。

——莱辛《汉堡剧评》

哲人的自然与道德

尼采《善恶的彼岸》讲疏
施特劳斯 讲疏 曹聪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7年03月, 307页, 70元
ISBN: 9787567554511

内容简介

尼采似乎是标签最多的哲学家:生机主义者、后现代主义者、启蒙主义者、反形而上学主义者、虚无主义者、古典主义者、敌基督论者、法西斯主义者……问题在于,形形色色的标签到底有助于我们理解尼采,还是阻碍了我们触及尼采这一“自由精神”?如果有人想从尼采那里学到点什么东西的话,最为稳妥而谦逊的做法,就是踏踏实实地阅读尼采。

尼采的《善恶的彼岸》一书有个副标题:“未来哲学的序曲”。我们知道,尼采一生都致力于一种“未来哲学”,而《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则是这一努力的思想结晶——可同样众所周知的是,此书又十分难懂。为了进入尼采的思想宫殿,从“序曲”着手最为稳妥。在1971年至1972年,施特劳斯在美国圣约翰学院开设了一期尼采研讨班,专门讨论《善恶的彼岸》。在这次讲课中,施特劳斯将尼采视为一位严谨而有深度的写作者,并力图像尼采本人一样来理解尼采。通过对文本进行字里行间地推敲,施特劳斯直击尼采思想的核心:对哲人的捍卫,或者说,对哲学生活——这一最卓越的生活方式——的捍卫。

目录

施特劳斯讲学录整理规划/1

中译本说明(曹聪)/1

哲人的自然与道德

——尼采《善恶的彼岸》讲疏

英文编者导言/25

第一讲/37

第二讲/60

第三讲/85

第四讲/107

第五讲/129

第六讲/152

第七讲/176

第八讲/199

第九讲/222

第十讲/237

第十一讲/262

第十二讲/272

第十三讲/293

第十四讲/294

精彩书摘

施特劳斯关于尼采《善恶的彼岸》的这次研讨课是在马里兰州安纳波利斯的圣约翰学院开设的,始于1971年10月6日,结束于1972年5月24日。施特劳斯曾于1959年在芝加哥大学开设过尼采《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课程,还曾于1967年在芝加哥大学开设论尼采的课程,其中包括3次讲《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9次讲《善恶的彼岸》、4次讲《道德的谱系》。我们这里的这次研讨课涵盖《善恶的彼岸》九章中的每一章,开始时简短地讨论了《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选段,同时偶尔引用到《对历史的使用和滥用》、《快乐的科学》以及其他作品。这次研讨课的相当大一部分没有录音:讨论《善恶的彼岸》第6、7、8、9章的部分有一些或几乎全部没有录音。不过,我们这里的誊写本包含相当多的新誊写材料,这些新内容增补到原有的录音稿中,许多地方都清楚起来。

 

这次课程并未明显偏离1967年课程关于《善恶的彼岸》的讨论,也未偏离施特劳斯那篇《注意尼采〈善恶的彼岸〉的谋篇》,这篇文章初刊于在1973年《解释》,后收录在《柏拉图式的政治哲学研究》(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3)。这三次讲疏当然有所不同,我们在这本誊写稿中看到的一些内容补充或进一步说明了这篇文章,尤其是结论处重要但简略的讨论。此外,这里的有些讨论并非重复文章中的内容,至少不是直接重复。考虑到政治学学生特别敏感,施特劳斯分析了尼采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对希特勒、墨索里尼负责。

 

尼采造成这样一种风气,在这种风气中,法西斯主义与希特勒主义诞生。切勿羞于承认这个可疑的亲缘关系。我们必须特地强调这种关系。连傻子都可以看到,而且确实看到,尼采憎恨那些尤其由希特勒代表的东西,希特勒把自己的成功归功于这些东西。(第一讲)

 

在这个课程的一开始我就非常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我说,尼采与20世纪的充满暴力与激情的反民主运动有某种关联,这种关联虽然微乎其微但却不容小觑。这毋庸置疑。尼采的意思和希特勒或墨索里尼的不是同一回事,但是,经由他的否定,他为他们做好铺垫。这毋庸置疑。(第八讲)


这次课程还有个明显特征,即施特劳斯与圣约翰学院师生之间生动而深入的讨论。施特劳斯的好友克莱因至少参与了好几次课,克莱因在圣约翰担任院长长达数年之久。施特劳斯还证实了海德格尔的《尼采》的重要性,尤其这本书德文版的第一卷:

 

有一本论尼采的杰作,就是海德格尔那部名为《尼采》的著作的第一卷,而且如果你想更深入地洞悉尼采思想,海德格尔无与伦比的哲学激情和穿透力特别有帮助。(第二讲)

 

他还提到并批评了雅斯贝尔斯(第一讲、第六讲)。然而,他没有细致讨论这些文献或其他二手文献与同时代人的作品。施特劳斯赞同海德格尔的这个观点:即权力意志与永恒复返是尼采思想的核心,尽管施特劳斯极少触及到海德格尔的另一主张:即权力意志是尼采对构成、性质、本质或存在之所是的理解,永恒复返则是它们的方式、状态、实存或存在方式。

 

当然,这次课程并非与海德格尔的直接交锋,而是施特劳斯直接理解尼采的尝试。海德格尔特别关注《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某些章节和由其妹整理为一卷并起名为《权力意志》的尼采遗稿。施特劳斯与海德格尔不同,他在这里通篇评述一本著作,即《善恶的彼岸》。海德格尔对尼采的理解尽管有所延伸,最终以海德格尔自己的立场为导向。施特劳斯与海德格尔不同,他首先关注的是像尼采本人一样理解尼采。施特劳斯显然试图寻找尼采思想的一致性,或是尽量使之深刻,或是把尼采看得很高。尼采毕竟“是至少过去六代人中最深刻、最全面的提问者。尼采提醒我们注意苏格拉底,即便、也恰恰由于,他质疑苏格拉底。”(第一讲)这项成就要求或允许施特劳斯大致提及柏拉图、斯宾诺莎、洛克、康德、黑格尔、马克思、弗洛伊德。

 

施特劳斯的尼采属于、也确实是在哲学上特别强调产品的一个高潮点,我们看到这从洛克甚至马基雅维利就开始了,在康德那里也能清楚看到这一点,同时也是强调历史的高潮点,随后就是黑格尔。无论如何,施特劳斯都与海德格尔不同,他并不强调尼采关于权力意志的讨论完成了康德率先发起的意志之存在或可能性问题的最后一步。更确切地说,施特劳斯尤其关注尼采论断中的困难:即权力意志是真实的,或者说,这是最基本的事实,同时尼采又指出,一切这类论断都不过是解释而已;以及,在他看来真理(即没有任何种族是固定不变的、一切都在生成)是致命的,同时他也暗示这条被总结为“上帝死了”的致命真理对于那些真正创造性的人而言并非致命的。抑制致命的真理——这不可能。“人们可以以一种更一般的方式,更好地暂时把尼采的方式表述如下。人们必须将这些致命的真理转化为救命的真理,转化为使过去曾经存在、未来还将存在的最高的生活成为可能的真理。”(第一讲)但是,“倘若认真对待他,”尼采也“必须展示……良知的勇敢或勇气公开承认他自己的论断本质上颇成问题。”这也正是尼采的推论是假设性的原因所在,但或许并非“非独断论的,尽管它具有假设性的特征。”(第六讲)

 

施特劳斯本人关注自然问题,或者说自然与历史的问题,这也让他特别强调,自然尽管常常被忽略,却是尼采的另一个核心问题。施特劳斯眼中那个更自然的尼采也就尤其不同于学院派们最近宣称发现的那个温柔敦厚的尼采。对于尼采讨论残忍,施特劳斯毫不避讳。尼采确信理解他的致命真理就可以经受锤炼,但只对少数没有理想化倾向的人才有效。(参《思索马基雅维利》的结语)。

 

《善恶的彼岸》作为尼采最优美的作品打动了施特劳斯,他在1967年也曾这么说,就是在那篇论文中。他没有清楚说明自己的意图,尽管他拿这种优美和争论性的《道德的谱系》加以对比,并且把它对自己的吸引力和它远离丑陋之物联系起来。或许我们会在这本书高妙自由的写作立足点发现其优美。施特劳斯指出,这本书中的一切都是从哲学的立足点出发:线索就是《善恶的彼岸》的副标题——未来哲学序曲。尼采把它呈现为《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预备;我们可以说,这是对尼采成熟时期作品最明显的全面综合。

 

施特劳斯在课上讲解了常见的尼采作品三期说,但他对此做出不同于其他人的解释。尼采受训成为古典学家,但恰恰成为了反对他时代精神的古典教育者,他对叔本华和瓦格纳的崇拜也同时激发了这种反对。“不过,这种古典主义(classicism)与叔本华—瓦格纳的结合是一种非常不稳固的结合,尼采与之决裂。”(第一讲)尼采与浪漫主义的决裂引发他的第二阶段,这个阶段被形容成揭穿与挖掘,我们在诸如《人性的,太人性的》中可以看到这些工作。但是最终光明到来……这意味着第三阶段始于《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在简短地讨论《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选段之后,施特劳斯开始讲解《善恶的彼岸》。按照老规矩,他先讨论这本书的标题与副标题,并且考察它的结构与谋篇。

 

核心问题是,尽管“哲人”这个词唯独出现在第一章的起始处,而没出现在别的章题中……那只是个假象。整本书都是哲人。(第一讲)


然而,在那篇文章里或是在1967年的课程上,施特劳斯都没能,或者说没有解释尼采每条长短不一的格言片段的准确位置,尤其是第四章的格言(或许我们无法精确仿制这本书的顺序,正如尼采所说,即便意有所指,甚至蕴含最重要的东西,这也是个体化的,而非普遍性的东西)。

 

施特劳斯通过揭示格言34、35之间隐晦的关联来总结对这两条格言的讨论:


 

于是,这就展现出这里的顺序有多么得清楚,我认为其他情况也是如此,尽管我不能声称已经在所有情况下都清晰地看到这个顺序——尤其在第四章。(第十一讲)

 

在任何情况下,这些格言都不是随机排列,它们当中有些显然排列得恰如其分。施特劳斯在讨论第三章《论宗教》时尤其注意彰显这一点。大体而言,根据施特劳斯的说法,这本书结构的关键在于第四章《格言与插曲》,它把第一至三章与第五至九章分开。前三章讨论哲学与宗教,关注的是通常被认为指向高于人或超越我们的东西的那个东西。五至九章关注道德与政治,也就是,更加属人的东西。但是施特劳斯还指出,五至九章关注自然:第五章是“道德的自然史”。“这是本书的核心章节,也是唯一在标题中提到自然的章节。问题:自然可能是本章、乃至本书最后几章的主题吗?”(第十一讲)或许,一至三章首先关注的是权力意志最精神性的表现,五至九章关注由于自然可以被生动化或精神化,权力意志被自然化。

 

还是老规矩,施特劳斯讨论了尼采的写作模式。

 

 

尼采从不乏味。他总是那么有趣、刺激、扣人心弦、摄人心魄。他拥有一种卓越的才智与节奏,我相信,在之前的时代里,这种才智与节奏鲜为人知。(第一讲)


但是“在这部作品中”,尽管“有一些强烈激进的论断”,“它们也都总是由‘或许’、‘似乎’限定或包围”。(第二讲)实际上,文本与解释这个问题本身成了一个主题,比起在文章中,这个主题在施特劳斯的课程上更加突出。尼采在格言22中曾说,

 

 

原谅我,作为一名老语文学家,怀着不可遏制的恶意,要对那些低劣的阐释艺术指指点点;不过,那种被它的物理学家们如此骄傲地谈论、似乎如何如何的“自然法则”,只是由于你们的诠释和低劣的“语文学”才得以存在,——它不是事实状况,不是“文本”,而是带着一种幼稚的博爱进行的调整和曲解,你们以此来充分迎合现代灵魂中的民主本能!


尼采在格言108说:“并无什么道德现象,只有一种针对现象的道德阐释——”施特劳斯当然没有讨论文学解释的方式问题,而是探讨更直观更深层的一个问题:尼采自己的基本原则,也就是施特劳斯称之为权力意志的“根本事实”的那个东西,究竟仅仅是诸多解释之一,还是个潜在的真理、事实或文本?是否所有我们所谓的“自然的”重要东西都只是一种解释而已,我们所谓的“自然”只是个毫无意义甚至极其危险的大杂烩?借助尼采关于“自然”、加引号和不加引号的“真理”、男女、有生命与无生命等事情的论断,施特劳斯讨论了这个问题。但是他没有系统地讨论尼采前言中“假如真理是个女人……”的这个开场白中真理与女人的关系。

 

施特劳斯借助意志讨论这个问题。事实上,比起那篇文章,施特劳斯在这次课程中更加充分地探讨了尼采关于意志(格言19)与权力意志的讨论。他梳理了感觉(feeling)、思考(thinking)、情感(affect)在意志中的统一,为何尽管没有充分的意识(consciousness)也会有知识或意识,而且“毕竟,即便这三样完全是有意识的,它们或许受到某种它们不曾意识到的东西驱使”(第七讲)。自然的东西或许是一团亟待洞穿的混沌,但对尼采而言,不同种族用不同的方式体悟或感知。事实上,尼采“推测”,(对人而言)已知的东西是需求、冲动、驱动、激情。从这些东西当中,“我们的知性形成了狗、猫之类的东西”(第七讲)。因此,对尼采而言,“历史的生理心理学应该作为基础科学”(第四讲)。“尼采还说:心理学必须、将要、再次成为通往基本问题的道路。心理学应该再次被认作科学的女主人”(第四讲)。任何秩序或价值都由人来制造,但是,依据的并非康德理解的理性法则,而是“创造”意志。施特劳斯强调,尼采所谓的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世界与其说是我们的发现,不如说是我们的制作;这就是洛克所谓的第二性质(secondary qualities)(例如颜色)的世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第三”性质,美好的或神圣的牛,也就是说,不仅仅是棕色的牛。尼采如今意识到或(自我)意识到我们制作与我们相关的世界的过程、意识到它源于意志,还意识到意志的结果和我们习得历史的能力与才干。

 

 

一切天赋都是习得的,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天生。(如果我理解得正确[尼采关于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的讨论见于《朝霞》格言540])这最终就意味着,必须借助其起源(genesis)来理解一切现存者,最终必须借助制作(production)来理解这一起源。借用我们在洛克那里找到的一个极端的表达就是,自然仅仅提供几乎毫无价值的质料——任何稍有价值之物无不通过人类活动、通过人之习得获得其价值。(第十二讲)


核心问题在于,这些第三级的性质(好、愉悦、高贵、神圣)其实全部都属于全体与个体的历史或生活史,还是说,是不是某些是自然的,另一些是习俗的“历史或自然似乎是非此即彼的基本选项,我们必须试着搞清楚……尼采如何在这两个选项之间立足:自然,历史”(第七讲)。

 

尽管尼采主要关注权力意志和创造性制作,在某种意义上,他不能撇开自然问题,也不能不理会高低或强弱意志的区分;强者的责任要求他们断言,不仅是那些人感兴趣的东西,一切都将永恒复返。

 

 

正是权力意志把那些感官材料组织在一起才形成一个可理解的整全,更不必说,自我提升、超越自我的这类道德现象,它们当然是尼采一贯暗示的东西。(第七讲)

 

但这个独特的尼采式困难在于:惟有特殊天性(nature)的人才可能成功地征服自然(nature),甚至才能期待征服自然,因此,彻底征服自然更是不可企及。你需要有一种特殊天性的人来征服自然。我们之前曾经遇到过这个含混的自然,尤其在格言188,——你们还记得吧,在那条格言中,自然总是带着引号,唯独最后一次提到自然时没有引号。我认为,这意味着自然本身就不可捉摸,我们却无法置之不理。我们必须看看这意味着什么。(第十二讲)



尼采能否克服这些困难则是另一个问题——一种“个人化的”、创造性的、有意志的且历史性的哲学包含着这些困难,这种哲学同样被认为要提出关于力量、统治与关切(或价值)的观点,而这些观点并非信口开河。尼采假定包括有生命和无生命者在内的一切东西都可以被理解为权力意志,他据此防止活着的东西退化为无生命的东西,甚至物质。然而,意志实际上并不是,或并不仅仅是有目的的,意志的心没有意图:或许正如尼采指出,比起我们有意的东西,无意的东西更发人深省。尼采“关心的是一个无所不包的方案,它不仅适用于人,因为若非如此,这个世界、这个整全就会分裂为毫无共同之处的两个部分”(第七讲)。

 

施特劳斯还讨论到尼采对虚无主义和末人、超越善恶的好坏的内涵的关注,但没特地强调这些。他更多地强调尼采对未来哲人的预见,以及尼采对宗教的理解。未来哲人是完成了的人,或者说“补充性的”人,正是由于未来哲人,其余的存在才得到辩护。正如我们所说,《善恶的彼岸》的各种讨论写作的出发点都是作为这种哲学的序曲。施特劳斯认为《善恶的彼岸》的第二章《自由精神》(或如他所译“自由心智”)展示了未来哲人的要素,而不是像第一章那样首先谈论过往的哲人以及尼采认为属于哲人偏见的东西。即便康德和黑格尔也只是在汇编价值,而非创造价值,创造价值是未来哲人特有的使命:未来哲人不同于以往的哲人。因为,《善恶的彼岸》是一种未来哲学的序曲,然而,“它并不打算为真哲学(the true philosophy)做准备,而是为一种新哲学(a new kind of philosophy)准备”。但是,“由于这一事实,《善恶的彼岸》打算作这种未来哲学的样板(a specimen of the philosophy of the future)”(第九讲)。尼采是自由心智的一个或唯一一个榜样,尽管自由心智摆脱了过往哲人的偏见,但是,并不能证明:

 

 

自由心智们与未来哲人们是一回事。这是个难解的问题。尼采在格言44说过,他们是未来哲人的先驱。自由心智是否属于过往哲学与未来哲学之间的这个代际呢?自由心智具有一种自由度、一种开放性,它是否就因此既不可能属于过往哲学,也不可能属于未来哲学?我相信这个问题触及到尼采的工作的根基。不过我们无法回答它。(第九讲)


施特劳斯关于宗教的讨论首先澄清了那一章的标题——尼采称之为“宗教性的本质(The Religious Essence)”,而不是“宗教之本质(The Essence of Religion)”,因为,宗教之本质假定“各种宗教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某个普遍的东西,”但对尼采而言“不同宗教之间的差异才最重要”。随后施特劳斯清晰地指出这章的谋篇。

 

 

本章有个极清晰的谋篇,我想回顾一下,是否之前几章也有如此清晰的谋篇,只是我没能发现。还是说,或许本章是个特例。在前两章中,似乎前后格言之间的连接是关联性的,而不是立足于某个谋篇。谋篇……似乎非常简单。首先,格言45是导言。从格言46到52是迄今为止的宗教,它可以分为:格言46到48,基督教;格言49,希腊宗教;格言50到51,基督教;格言52,旧约。然后,格言53到57开始新的部分,未来宗教。格言58到60,宗教的高贵性;格言61到62,哲人眼中的宗教,或与哲学相关的宗教。(第八讲)

 

犹太人给上帝加上了神圣性,这个东西在希腊人及其诸神崇拜中不存在,在天主教的圣人观中也不存在,施特劳斯清楚地阐明尼采就这个意义而言认为犹太人重要。“基督教是对古代所有价值的重新评估”,而且“就是尼采的反例,尼采也想重估一切价值”(第八讲)。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宗教似乎是本书最重要的主题。这并不意味着尼采是个宗教人”(第九讲)。“对于真哲人而言,一切宗教(即,过去的或未来的)都只能作为尼采的这项繁育培养人类工作的手段”(第十讲)。尤其是,对于教化与提升一个出身乌合之众却想当头领的种族而言,禁欲主义和清教主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方法(第十讲)。

 

关于第四章《格言与插曲》的讨论集中在分析格言87:

 

 

受缚之心灵(heart),自由之精神(spirit)。——人若紧紧束缚住自己的心灵,便可给予自己的精神更多自由。这话我以前曾说过。然而别人不信我的话,假如他们不是已经知道——


施特劳斯相信,这条格言“极为重要”(格言87),是对也出现在重要的格言188中的一个基本思想的简写本。

 

 

尼采想要一种自由心智,否则他就会是个反启蒙者(obscurantist),但是必须为此付出一个代价,这就是受缚之心灵……思想之自由——我们并非天生就有这权利。这权利必是习得,而且是经由其对立面——不自由、服从才习得。(第十讲)


在第五章《道德的自然史》中,尼采指出“一门对于各种道德的经验研究是可能的”(第十一讲)。但是,正如施特劳斯在他讨论宗教时所示,尼采并不相信这样一种研究对于宗教也可行,因为这需要纯学术研究远不能达到的深度和广度。在施特劳斯对这一章的通盘讨论中,他提到群体道德与奴隶道德的差异,因为群体道德关乎到群体的好,或共同福祉,群体道德没必要把奴隶道德的内容当作自己的实质,这一点很少有人提到。他还同时分析了尼采对我们时代从惩罚恶人转变为尝试改造他们的理解。

 

 

共同的善当然被理解为一个特定社会或部族的好处,那么,它就要求抗击这个部族的内外敌人,特别是打击罪犯。这是原初群体道德的一个部分。但是,这在当代欧洲完全变了。当群体道德走到最后,就如同它现在这样,它就站在真正的罪犯一边,变得害怕施加惩罚。它满足于让罪犯变得无害,这非常不同于让罪犯缴械投降并施以严惩。(第十一讲)


然而,总体而言,

 

 

尼采憎恶惩罚主义,他认为这会扭曲我们整个道德视角,倘若我们被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败坏的话。我的感觉不同。我喜欢惩罚——当然,我指的不是我被惩罚,而是别人被惩罚。(第九讲)。


施特劳斯对举右派无神论(有人或许把尼采等同于右派无神论)和左派的共产主义无神论,并且澄清了马克思与恩格斯对历史和自由的理解。他还指出尼采围绕德法构建统一欧洲的计划的严肃性——他称《善恶的彼岸》尤其偏重德国——并且解释尼采的种族言论无关乎偏见。正如我们所见,施特劳斯相信尼采也会对希特勒代表的东西深恶痛绝,但他毫不节制的言论与观点的确与法西斯主义有关。

 

此外,施特劳斯指出尼采如何认识到或似乎认识到,众神在某种意义上必须归来。“我们已经讨论过前两章里讨论宗教问题的唯一段落了,那段话表明,整本书都在以某种方式为上帝辩护”。因为,能否存在一个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会导向众神?但是,对尼采而言,这样的世界仍旧是人类意志、生命、历史的产物而已。它不能从尼采所认为的被他看作主要对手的柏拉图的幻想和偏见获得方向。至少很难轻易说尼采成功地取消或克服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讨论的灵魂——以爱若斯而非意志为导向、以纯粹静观或认识而非创造产品为导向、以自然而然就好的东西而非超越善恶的东西为导向的灵魂。

 

诚然,想想尼采在《善恶的彼岸》最后一章关于高贵的讨论,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尼采立论的高度。施特劳斯强调高贵性(Vornehmenheit)与家世渊源的关系,因此这让人想起优良政制或贵族制的特征。在这次课程上,他没有像在论文结尾那样在这个方向走得太过。在那里,他发现尼采展示或讨论了“经过行为、生活的媒介所反映的未来哲学;这种反映出来的未来哲学把自己展现为未来的哲学”。这种行为及其德性提醒我们更注意一个孤独、悲悯的神,他的高贵性在于独特、排他、并且限定在它能被共享的层面上,而不是一个正义而节制的思想者,既平凡又独特。施特劳斯文章结尾的地方提到《善恶的彼岸》中的一句话,他在课上也强调过这句话的重要性,他文章最后(用德文)写下“高贵的自然取代神圣的自然。”在课程临近结束的地方,施特劳斯说“个体的自然”:

 

 

个体的自然——并非显而易见且普遍有效的洞见——是,似乎是,所有重要认识或知识的基础。因此,它看似纯然的混沌。然而,存在一种自然的等级秩序,这个等级秩序的顶端是完成了的人[未来哲人]。他解决了最高也是最难的问题——这个事实展现了他的至高权威。如果我们想要看看尼采如何走出智性的混沌,我们就必须看到这个问题。(第十四讲)


人们或许可以说,施特劳斯发现尼采在何种程度试图融合雅典与耶路撒冷——通过采用柏拉图那里高的东西,并且将其转化成一种历史性、或个人性的高贵、自然与神。无论如何,柏拉图和尼采都同意“限度对卓越而言必不可少”:“必然领域是人类伟大唯一不可或缺的条件……”(第八讲,第七讲)

作者简介

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20世纪著名政治哲学家,对当代政治、思想领域均有重大影响。代表作有《自然权利与历史》《迫害与写作艺术》《论僭政》《什么是政治哲学》《城邦与人》等。

编者

布里茨(Mark Blitz),克莱蒙-麦肯纳学院的政治哲学费彻•琼斯教授。著有《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与政治哲学的可能》(1981),《柏拉图的政治哲学》(2010),以及论文《尼采与政治哲学:政治学的问题》,《海德格尔的尼采(I)》,《海德格尔的尼采(II)》,《施特劳斯的法、政府行为与施特劳斯学派》,《施特劳斯对现代性的理解》等。

译者

曹聪,毕业于中山大学哲学系,哲学博士,现就职于扬州大学社会发展学院。译著有:《古代悲剧与现代科学的起源》(合译)、《惧怕差异》、《哲学的自传》(合译)、《政治哲学的悖论》(合译)、《古典政治理性主义的重生》(合译)、《灵魂的转向》。另发表学术论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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