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不管他选择哪种形式……他总是着眼于他的时代,着眼于他的祖国最光辉、最优秀的人,并且着力描写为他们所喜欢、为他们所感动的事物。尤其是剧作家,倘若他着眼于平民,也必须是为了照亮和改善他们,而绝不可加深他们的偏见和鄙俗思想。

——莱辛《汉堡剧评》

尼采如何克服历史主义

尼采《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讲疏
施特劳斯 讲疏 马勇 译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9年08月, 308页, 98元
ISBN: 9787567591080

内容简介

本书基于施特劳斯1959年在芝加哥大学开设“经典文本研读课程”的讲稿,本次课程讲疏尼采的灵感迸发之作《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通过对文本进行细读和详解,施特劳斯为我们揭示了尼采“如何克服历史主义”。

可以说,《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后的作品意在以平淡无奇的形式清楚地说出《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以更高的形式所表达的东西,这些作品包括《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偶像的黄昏》、《敌基督》等。在施特劳斯看来,《善恶的彼岸》是尼采最好和最漂亮的作品,但在尼采本人看来,这本书要比《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低一个水准,仅仅是《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导引。

目录

施特劳斯讲学录整理规划

英文编者导言

英文编辑本说明

第一章 导论

第二章 恢复作为伦理标准的自然

第三章 作为创造者的自己

第四章 真正的个体是最高目标

第五章 假设的自然和终极真理

第六章 真理、解释和可理解性

第七章 权力意志与自我超越

第八章 总结与评论

第九章 希腊哲学和圣经:自然与历史

第十章 永恒复返

第十一章 审视:尼采与政治哲学

第十二章 整全的善、苏格拉底式和海德格尔式的批评

第十三章 创造性沉思

第十四章 复兴神圣的和终极的问题

精彩书摘

权力意志与自我超越(节选)


施特劳斯:《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卷二与卷一不同,卷二几乎都是在处理哲学,卷一的绝大部分演讲是处理圣经或基督教——除了“论道德讲席”那一篇,那篇演讲也是在处理哲学。


卷一的主要观点是“上帝已死”,在卷二中这一观点被放大,认为上帝是不变的或不朽的仅仅是一个假想,这一假想对生命有害,也就是说,对时间和生成有害、对创造性有害。但是,卷二中的演讲在形式上并不是那么哲学。尤其是“论毒蜘蛛”那篇演讲,这篇演讲实际谈论的是平等。哲学在卷二中再次成为主题,是从“在幸福岛上”、“论著名的智慧者”、“论自我超越”开始。那些著名的智慧者不过是民众和民众信仰的仆人。用我们时代的语言来说就是:意识形态思想家。


但这样说还不充分。因此,哲学的主题在“论自我超越”中再次出现。在“论自我超越”与“论著名的智慧者”之间,是三首歌:“夜歌”、“舞蹈之歌”和“坟墓之歌”。这三首歌虽然没有系统地说明,但已经表达了之前的哲学中所缺乏的东西,即缺乏对生命的深度和完整的认识。我们或许可以说,未来哲人将是哲人和诗人——尤其是抒情诗人——的一个综合体。此处,我们或许会想起西塞罗的一个说法,塞涅卡(Seneca)转述了它:

 

  西塞罗说,即便他的生命有两倍长,他也不会浪费时间去读抒情诗。

 

“论自我超越”是整部《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迄今为止最明确谈论哲学的演讲。尼采认为,真理意志是权力意志的一种形式,权力意志是所有有生命的存在者最本质的特征,不仅如此,还是所有存在者最本质的特征。此处的难题在于,权力意志学说是否是作为权力意志的自我意识的一种表达?换句话说,权力意志在尼采那里是否是有意识的,或者这一学说是否是尼采自身的权力意志的直接表达?这一学说是否意味着在客观上是真实的,还是说它是一个创造?无论如何,这一点是确定:尼采的哲学不同于所有之前的哲学,不仅本质不同,就连形式也不同。权力意志学说并非简单地就意味着在客观上是真实的。


现在,尼采在继续阐明权力意志之前,转向哲学的传统含义的各个部分。第一个主题是“高尚者”,即精神的忏悔者;那些不再把真理看作美好的或有益的人,他们寻求真理并非出于任何别的关心,因此,他们寻求丑陋的真理:这些人是那些忠实于他们自身的人。


在“论教化的国度”中,尼采处理了不自觉地毁灭全部文化和信仰的人,因为这些人是超然于全部教养和信仰的观察者。本雅明(Benjamin)先生给出了一个非常好的建议:德语Bildung最恰当的翻译是教化(education),如果你们理解的教育(education)是《亨利·亚当斯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 Henry Adams)一书的标题所传达的意思的话。在这本书中,教育不单单指在大学中所接受的教育,而且指一个人被培育为真正的人和完整的人。在接下来的演讲中,这个论题继续在哲人的意义上进行,当然是以尼采之前的哲人意义上来运用教育这个术语。


我们现在转向“论没有瑕疵的知识”。尼采在这篇演讲中批判了沉思性知识。他反对沉思性知识,为的是拥有创造性的知识,他借用月亮和太阳的形象来表达沉思性知识和创造性知识的关系——月亮并不具有孕育能力,也无法给与任何事物光,这就是沉思性知识;太阳是光和生命的源泉,这就是创造性知识。我们读一下212页第4段以下。

 

朗读者[读文本]: 

“在我,这是最高的事了”——你们虚伪的精神自言自语——“无欲地观察人生,而不像狗一样垂着舌头!

以观察为乐,怀着寂灭的意志,无自私贪欲——整个身体冰冷,呈烟灰色,却带着迷醉的月亮眼神!

这是我的最爱”,——被诱惑者如是诱惑着自己——“热爱大地,正如月亮热爱大地一样,只眼睛触摸它的美丽。

我称之为关于万物的没有瑕疵的知识,因为我对他们别无所求:只是站在它们面前,犹如一面具有一百只眼睛的镜子。”——(“论没有瑕疵的知识”)

 

施特劳斯:这一批评不适用于沉思性理想的创立者,即希腊哲人们,并且这一批评似乎源于下述思考:这些沉思者是生命的沉思者,是沉思种种表象的变化的沉思者。这些最初的沉思者沉思永恒之物和不变之物。但我们现在知道,根本没有永恒之物或不变之物。那些看起来的永恒之物不过是衰败的暂时停止。你们都熟悉下面这种观点:例如,萨拜因(Sabine)是这种观点最闻名的表述者。


如果你们接受自然法学说,你们就会发现它是一种廊下派学说,是在历史上希腊城邦瓦解之后的特定时间内出现的。因此,这一学说尽管将自身呈现为一种永恒的学说,事实上不过是对暂时处境的一种反映。这一观点在19世纪下半叶涌现并广为流行。永恒不过是衰败的暂时现象。因此,沉思的对象只能是生命,创造性的生命,不过,生命也只是作为一个对象。你们在这儿看到了次等的人,即非创造者非创造性地凝视着创造性的生命。我们翻到212页,读倒数第3段一直到结尾。

 

朗读者[读文本]:

 

真的,你们爱大地,但不是作为创造者、生产者和热衷于变化的人去爱!

无辜在何处?在有创造意志的地方。谁想超越自己去创造,我就认为他拥有最纯洁的意志。

美在何处?在我必须以全部意志去行动的地方,在我要爱、要沉没、以使图画不仅仅是图画的地方。

……

真的,我像热爱太阳一样,热爱人生、热爱所有深邃的海洋。

在我,这便是所谓的认识:一切深邃的都应上升——到我的高处!(同上)

 

施特劳斯:尼采在这里比较了他自己的知识概念与古老的知识概念。也就是说,为了理解这个段落,我们必须想起尼采之前就求知者和高贵者做出的区分。在那里,求知者与高贵者或低贱者相比,前者似乎是中立的。知识是不完整的,必须被解释。这一解释根本上从两方面展开:高贵的解释和低贱的解释。低贱的解释是一种唯物主义式的解释。


现在,这一区分被取消。像热爱太阳一般热爱生命,这种对深邃和肤浅的关心,是知识的一个完整部分。知识与高贵或卑贱之间的区分在表面上才有意义,在涉及衍生物时才有意义。但生命最根本的现象是自己,是创造性的自己(the creative self)。, , , 例如,我可以观察一个社会,并收集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某些数据,但这明显与这个人的作品或这个人思想的核心毫无关系。核心在于创造性的自己。然而,创造性的自己无法被感受到,因此这个人也就无法作为一个超然的观察者或一个超然的自我观察者被认识。知识在最高意义上伴随着创造性行为,或者在另一方面预设了创造性行为。但知识与创造性行为不可分离。


因此,创造性思想者反对沉思性思想者。这拥有漫长的历史,我仅仅提到了这一历史一个重要的部分。我们前面一直反思马克思和尼采之间的差异,在这儿我们也必须再次思考一下他们之间的差异。马克思说,他反对黑格尔,因为在黑格尔的方案中,哲人是在一切已经完成,是在最大的狂欢之后(post festum)才出现。马克思还说:“迄今为止,哲人们都是在解释世界,但问题在于改变世界”。这与尼采的问题具有某种联系。马克思所谓的世界的解释者类似于尼采所说的沉思者,即与太阳相区别的月亮。马克思尤其反对黑格尔下面这个观点:哲学据说是对创造性的自我意识。马克思说,这一自我意识并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在历史的终点才会出现。


依照尼采的观点,哲学自身是被创造的,因此,它不可能是简单的自我意识。从另外一个原因——创造性的自己是难捉摸的,且永远不可能被完全理解——来说,哲学在严格意义上当然不是自我意识。然而,某人会说,与早期的思想相比,尼采的哲学在决定性的方面就是意在成为自我意识。所有早期的思想家都不知道,权力意志是他们的求真意志的根基,但尼采知道这一点。

……

作者简介

讲疏者列奥·施特劳斯被认为是20世纪极其深刻的思想家。他对经典文本的细致阅读与阐释方法,构成了20世纪解释学的一个重要发展:他的全部政治哲学研究致力于检讨西方文明的总体进程,强调重新开启古人与今人的争执,并由此审视当代思想的种种潮流。其代表作有《迫害与写作的技艺》、《城邦与人》、《什么是政治哲学》等。 


整理者维克利(Richard Velkley),杜兰大学哲学教授。著有学术著作多部,如《卢梭之后:追问哲学与文化》(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2)、《论源初遗忘:海德格尔、施特劳斯与哲学的前提》(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1,中译本参北京:华夏出版社,2016年版)。 


译者马勇,山西河曲人,2017年6月取得中国人民大学博士学位,目前就职于湖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主要研究方向为政治哲学和世界上古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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