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不管他选择哪种形式……他总是着眼于他的时代,着眼于他的祖国最光辉、最优秀的人,并且着力描写为他们所喜欢、为他们所感动的事物。尤其是剧作家,倘若他着眼于平民,也必须是为了照亮和改善他们,而绝不可加深他们的偏见和鄙俗思想。

——莱辛《汉堡剧评》

巫阳招魂

亚里士多德《诗术》绎读
刘小枫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9年06月, 463页, 56元
ISBN: 9787108064264

内容简介

亚里士多德的《诗术》(一般译为《诗学》)被认为是其最难读的作品。刘小枫教授在这部讲课稿性质的著作中,将带领读者研读《诗术》,力求为有志深入细节者提供必要的基础。为什么《诗学》要译为《诗术》?一部讨论诗及如何作诗的著作,为什么实际上在谈立法术?希罗多德、苏格拉底、柏拉图以及智术师们与诗术有怎样的关系?模仿又意味着什么?要理解《诗术》,我们必须面对本书提出的这些核心问题。

目录

弁言

文献说明

 

引论:《诗术》寻找属己的读者

一《诗术》与现代文教制度

二《诗术》的内传

三《诗术》的外传与失传

四 《诗术》为何特别晦涩难解

 

原“诗”:古希腊诗术的起源问题

一 希罗多德与诗术

二 苏格拉底 / 柏拉图与诗术

三 诗术与智术

 

诗术与立法术:《诗术》前五章绎读

题解:何为诗术

一 诗术与模仿

二 模仿与行为的伦理品质

三 模仿与人性差异

四 民主时代与诗人的品质

五 肃剧引论:城邦卫士与灵魂净化

精彩书摘

《诗术》寻找属己的读者

| 刘小枫


(选自《巫阳招魂》“引论”)


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5—前322)出生在爱琴海北部的卡尔基迪克(Chalcidice)半岛东岸的斯塔吉拉(Stagira)镇。该镇属马其顿王国,亚里士多德的父亲(名叫Nicomachus)曾任马其顿国王阿敏塔斯(Amyntas,菲力二世的父亲,公元前393—前370在位)的御医。用今天的说法,亚里士多德出生知识人家庭。按当时的习惯,医生首先把医术传给自己的儿子,因此,亚里士多德很可能在少年时代就从父亲那里习得生理方面的知识。

 

17岁那年(公元前367),亚里士多德到雅典留学,进了柏拉图学园,因忒聪明而有“小驹”之称。亚里士多德进学园时,柏拉图年过六旬,已写下《普罗塔戈拉》《斐德若》《会饮》《斐多》《王制》(卷二至卷十)。这些作品关切的核心问题是如何热爱智慧,但无不与作诗相关。可以说,热爱智慧与作诗的关系问题,在亚里士多德的启蒙教育中已经播下了种子。

 

亚里士多德在柏拉图学园一待二十年,37岁时(公元前347),柏拉图去世,他的外甥斯培西珀斯(Speusippos,公元前395—前339)接掌学园。也许由于与学园的新掌门人在学问上谈不拢,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东渡爱琴海去了小亚细亚西北岸的小城国阿塔尔纽斯(Atarneus),他早年的学园同学赫耳迈阿斯(Hermeias)已在那里当王多年。

 

亚里士多德在阿塔尔纽斯城国首府阿斯索斯(Assos)办了一所学园,但三年后他又不得不离开。原来,老同学赫耳迈阿斯先前借助波斯人的势力才当上王——史称僭主,并对波斯国纳贡称臣。马其顿崛起后,他又与马其顿暗通款曲,打算脱离波斯国控制。亚里士多德在阿斯索斯安顿下来不久,赫耳迈阿斯暗通马其顿事败,被波斯人处死,亚里士多德也因此被逐出阿斯索斯。

 

亚里士多德流落到勒斯波斯岛(Lesbos)首府米提勒涅(Mytilene)城,在那里待了两年,然后回到家乡斯塔吉拉镇,娶了跟他一路流落的赫耳迈阿斯的侄女皮悌阿斯(Pythias)为妻,生下一女。大约40岁时(公元前343),亚里士多德应马其顿国王菲力二世之邀,做时年13岁的太子亚历山大的老师。在马其顿宫廷侍奉王子的八年里,亚里士多德目睹了马其顿在菲力二世领导下迅速崛起。

 

亚里士多德用什么知识教王子,今人非常感兴趣却不得而知。从亚历山大熟悉荷马诗作以及后来与亚里士多德的外甥、纪事作家卡利斯忒涅(Callisthenes of Olyntus,公元前360—前328)关系紧密来看,亚里士多德少不了带王子阅读古诗和纪事作品(如今称“史书”)。用今天的话来说,亚里士多德用实践知识教王子,这类知识主要来自如今所谓的文学经典。据说,受亚里士多德影响,亚历山大也酷爱医学和自然科学,八成是后人编的“八卦”。

 

公元前336年,菲力二世被刺身亡,年仅20岁的亚历山大继位。次年,亚里士多德回到雅典,创办吕凯宫(Lyceum)学园,从事教学直到亚历山大去世,历时长达十一年(史称“第二次留居雅典时期”)。 


这时的雅典已经不再是如今所谓有独立主权的政治单位,而是属于马其顿王国领导的泛希腊同盟成员之一。在这十一年里,亚历山大承继父志,挥军横扫东地中海周边陆地,夺取受波斯帝国控制的叙利亚、腓尼基、埃及,然后东征波斯本土,进兵中亚腹地再南下印度,打造出实现希腊化帝国梦想的天下大势。

 

天公不作美,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远征印度归来不久,在他选定的帝国首都巴比伦城暴病而卒,年仅33岁。消息传来,雅典城一片欢腾,反马其顿情绪高涨,政治家德摩斯特涅一向反对泛希腊城邦统一,他兴奋得盛装出席公民大会。雅典随即出现脱离马其顿主导的泛希腊同盟的分离动荡,亚里士多德被控渎神罪,其实不过因为他的祖籍是马其顿。亚里士多德见势不妙,不等开庭审判,赶紧出走欧博厄阿岛(Euboea),那是他母亲的家乡,据说有祖传的地产。不到一年,亚里士多德即病逝。

 

在雅典授学期间,亚里士多德的妻子皮悌阿斯病逝,他续弦娶了一位从老家斯塔吉拉镇来雅典打工的女孩赫耳琵尔丽斯(Herpyllis),两人生有一子,但儿子长大后年纪轻轻就死于战乱。

 

总起来看,亚里士多德一生不算太坎坷,但也经历过兵荒马乱,目睹过泛希腊城邦的分分合合。亚里士多德度过的学和教的一生,大致与我国战国中晚期同时:与慎到同年出生,年长孟子12岁。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不会认为,对真正的热爱智慧者来说,我们所经历的时代有什么特别,即便有了手机和电脑。

 

亚里士多德从事教学,并非始于离开柏拉图学园之后。按学园规矩,资深学员也可以讲学,相当于如今的讲师或副教授。在柏拉图学园时期,亚里士多德不仅授学,也发表作品。因此,亚里士多德的学述有公开发表的作品和学园内部授课“讲稿”(τὰ ἀκροαματικὰ)之分。《诗术》第15章结尾时有这么一句:“在已发表的论述中,对此已说得足够多了。”(1454b17)据今人考订,这里提到的“已发表的论述”,很可能指亚里士多德的《论诗人》。可见,就同一个论题,亚里士多德很可能有两种不同讲法。

 

古代晚期的辛普利丘(Simplicius of Cilicia,公元490—560)是柏拉图学园派的最后一代掌门人,他注疏亚里士多德也成就斐然。讲解《物理学》(Physica Auscultatio)时,辛普利丘一开始就说:

 

(亚里士多德)的著作(τῶν συγγραμμάτων)分两类,一类是对外的,这些著作是纪事和对话,精确性不高,属于一般作品;另一类是讲稿,包括此著;在这些讲稿中,[亚里士多德]故意行文晦涩,以此排除门外人,好让这些著作显得对他们而言从没写过。

 

按照这种说法,所谓“对外的”著作相当于如今的通俗作品,而所谓内传讲稿(τὰ ἐξωτερικὰ)则针对圈内人,比较艰涩,《诗术》属于这一类。

 

亚里士多德的对外作品分为两类,一类是纪事作品(τὰ ἱστορικὰ),一类是对话体作品(τὰτὰ διαλογικὰ),基本上没有流传下来,如今能够看到的完整的纪事作品据说唯有《雅典政体》。这部通俗性的雅典城邦简史属于所谓纪事书,但也有人认为是后人的托名伪作。

 

亚里士多德的对外作品没流传下来,据说因为他当时还没名气。古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哲人—政治家西塞罗(公元前106—前43)也是学富五车的文史家,他早年曾留学雅典,并在后来的著述中盛赞亚里士多德的“外传”作品flumen orationis aureum[金玉良言,字字珠玑]。但他是否真读到过这类作品,迄今仍是无头公案。在西塞罗传世的对话体作品中,他本人往往充当主要发言人。施特劳斯据此推测,西塞罗的对话作品很可能以亚里士多德的同类作品为楷模,因为柏拉图从未出现在自己所写的对话作品中,色诺芬虽然出现在自己所写的对话中,却从来不是主要发言人。

 

亚里士多德的内传讲稿大多流传下来,有的显得完整,如著名的《政治学》和《尼各马可伦理学》(以下简称《伦理学》),有的则像授课提纲(如《形而上学》中的某些章节),有的还显得残缺不全。

 

柏拉图仅有公开作品传世,没听说过有内部讲稿,至多据说有什么“未成文学说”,即仅仅对内口传的学说。即便据说柏拉图讲课习惯于边走边谈,但是否真有柏拉图的“未成文学说”迄今仍有争议。苏格拉底之死对柏拉图一生影响实在太大,他发表的公开作品从不以自己的名义说话,内部授课也不留下文字,免得被天性劣质的读书人逮着把柄,完全可以理解。

 

亚里士多德进柏拉图学园时,苏格拉底已经离世三十年,对苏格拉底之死未必有柏拉图那样刻骨铭心的感受。但是,老师的作品几乎无不围绕苏格拉底问题,亚里士多德耳濡目染,不可能不受影响。亚里士多德在柏拉图学园当教授时的讲稿和公开作品,多少与苏格拉底问题有关。

 

从马其顿宫廷回来之后,亚里士多德自己办学,不再围绕苏格拉底问题授学,尽管在其讲稿中仍不时可以见到苏格拉底的身影。亚里士多德在何种程度上以及如何偏离自己的老师,也成了传世不衰的哲学公案。

 

亚里士多德在菲力二世的宫廷和雅典授学,虽然与马其顿王国崛起的岁月同时,但他对菲力二世统一泛希腊城邦似乎不感兴趣。亚历山大征服亚洲之举,据说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焦虑。亚里士多德曾致信亚历山大明确表示,反对建立将东方的波斯人融入希腊的大帝国。

 

今存亚里士多德全集中,有一篇题为“亚里士多德致亚历山大关于修辞术的信”,已被判为后人的托名伪作。19世纪末(1891),有位古典学家在土耳其发现了拜占庭宫廷收藏的亚里士多德致菲力二世和亚历山大的若干书简,由中古阿拉伯学者辑录,而且译成了阿拉伯文。如果设想中古阿拉伯学人没必要伪造这些书简,那么至多可以推想,很可能是希腊化时期的希腊学人伪造了这些书简。书简中有个段落谈及“世界城邦”,古典学家对勘亚里士多德的传世讲稿后得出结论,这个段落很可能确实出自亚里士多德本人。

 

中古中期的阿拉伯学人和中古晚期的拉丁基督教学人皓首穷经研读并疏解亚里士多德讲稿,为近代欧洲学术的兴起奠定了基础。近代欧洲学人即便反对亚里士多德,也得采用他的学问样式和语汇。克莱因的如下说法毫不夸张:

 

在所有现存的科学和哲学术语当中,大约有四分之三,要么由亚里士多德的拉丁化词汇所决定,要么可以追溯到它们。

 

如今的论说文及其逻辑推论的学问样式,从形式上讲来自亚里士多德,尽管这并非亚里士多德的发明,而是智术师的首创。

 

随着欧洲哲学进入中国,亚里士多德学述也形塑了中国现代学术的样式和语汇。不过,《诗术》会让我们对亚里士多德的既有认识面临挑战——西方学人同样如此。因为,这部论说式讲稿似乎并非在论说,倒像在以作诗方式论述何谓诗及如何作诗。倘若如此,我们就面临这样一个问题:以作诗方式论述诗及如何作诗,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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