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都要做出说服的努力。而且,如果我们考虑到并不是一定要不计代价说服清教徒,而是这种说服在社会上完全足以鼓励潜在的受害者抵御其恶劣影响,那么这种努力也许就不是那么希望渺茫了。……虽然可能无法说服清教徒改变他们的做法,但也有可能说服社会去怀疑他们是文明的无知敌人。 

——沃格林《政治观念史稿》卷五

回顾|第七届全国古典学年会纪要


文稿整理:张霄、郭羽楠


2019年11月1日至3日,由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古典学专业委员会主办,清华大学新雅书院承办,中国人民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北京大学礼学研究中心、中山大学古典学研究中心、重庆大学古典学研究中心、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协办的第七届全国古典学年会在清华大学召开。本届古典学年会以“古典与现代”为主题,涉及中西经典与解释、中西古典文明史、中西方现代性起源、古典学与现代性之关系等议题,来自40多所高校及科研院所的120余位专家学者和30多位博士生参加了研讨。


开幕式


开幕式由清华大学新雅书院院长甘阳教授主持,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张辉教授与古典学专业委员会会长吴飞教授先后致辞。张辉教授回顾了历年古典学会关注的议题,随后指出,无论我们研究的是西学或中学,我们不仅仅是在从事一般意义上的古典学,而是一种既立足自身,又开放包容的古典学,既努力认识中国,也虚心认识他者的古典学。张辉教授表示,在中国研究比较古典学的人,应该担负起双重的使命,既要学会正确而全面地认识西方,尤其是与现代西方形成对照的古典西方;也要通过我们的研究,努力唤起对中华文明的温情与敬意,对中华文明根本问题的体认与追问。




吴飞教授在致辞中分析了三对张力,即中西之间的张力,小学与义理之间的张力,以及古典研究与现代语境之间的张力,并表示最后一组张力最为根本,最需要得到关注和思考。他认为,本届年会的主题“古典与现代”所针对的正是这一对张力,并指出,古典研究应避免抽象的、教条的谈论古代价值,而应立足于现代生活,深入古代典籍,体会古典文明的深度价值,回应现代生活中的问题。




大会主题发言


大会主题发言,由古典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中山大学哲学系李长春副教授主持,复旦大学哲学系丁耘教授、清华大学哲学系唐文明教授、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李清良教授、同济大学哲学系韩潮教授分别发表报告。




丁耘教授发表《“生生”问题:当代哲学的突围》的主题发言,他从考察当前时代的精神状况与学术局面开始,简要回顾学界近年关于“生生”问题的讨论,由此说明这一问题的深刻旨趣及其与古典学研究的内在关联,提出古典学所讨论的既是永恒的议题,更是解决当前问题的重要资源。他进一步反思古典学研究的动力与目的,深入阐释其对于现代社会与生活的重要意义,强调应将古典学所谈论的古今中西的问题进一步深化,从中提炼出对哲学基本问题的思考。

唐文明教授的发言是《美德伦理学、儒家传统与现代社会的普遍困境》,他解读了儒家伦理与美德伦理关系问题的基本观点和立论根据,通过辨析美德伦理学与规则伦理学的区别,回应了关于公德与私德的讨论,并补充了界定公德与私德涵义的四个标准,指出美德的摧毁是现代社会所无法解决的普遍困境。

李清良教授作《荀子论经典诠释的目的、条件和修养工夫》的主题发言,他针对以往研究中过分依赖西方诠释学理论的问题,主张从荀子及先秦儒家固有的思想脉络出发,如其所是地呈现荀子经典诠释思想的真实内涵,他通过分析荀子经典诠释思想的中“学为圣人”的诠释目的论,“积”可成“蔽”的诠释条件论,以及“解蔽”的诠释工夫论,说明中国经典诠释传统实是一种自成一体、自具特色的学术传统,是中华文明在传统社会的诠释之道,故中西方文明各有其独特的诠释脉络。

韩潮教授在《波里庇乌斯思想来源考》的主题发言中考证了波里庇乌斯的思想来源,着重探讨了通常被视作波里庇乌斯原创的均衡制约学说之来源,指出畏惧平衡并不能得到古代主流政治思想的支持,畏惧激发了怀疑主义和不可知论,修昔底德的畏惧论极为接近当时智者学派的观点,而安提丰有着与赫摩克拉底相近的表述。他认为,分权与制衡学说并非只是政体内部权力制衡的学说,而是人性的假说、人性起源和社会起源的假说。


圆桌会议


3日上午,小组讨论结束后,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元培学院院长李猛主持了以“古典学与现代性”为主题的圆桌会议,中国社科院哲学所张志强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吴增定教授、海南大学社科中心程志敏教授、同济大学哲学系柯小刚教授、清华大学法学院赵晓力副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张旭教授、中国社科院外文所梁展研究员、浙江大学哲学系林志猛副教授、中山大学哲学系刘伟副教授等学者同台论道,展开了充分而热烈的讨论。




张志强教授认为,在今天的处境中思考古典学是基于当下的语境感,它涉及文明冲突的演变。古典学与现代性的关联包含着价值选择的追求以及人文主义的诉求,包含了从古典学中找到古典和现代之间断裂的根源,并驾驭现代的发展。从古典到现代是对历史之道的探寻,这是在历史之中形成的对历史的克服,而不是对历史本身的克服,我们应回到历史本身理解经典,从历史中理解经典是从现代理解经典的前提。他指出,古典学可以将所有对历史的研究从定义上囊括其中,同时又赋予它价值目标,因此古典学研究要给予已有的古典或古代的研究一个整全性的框架。古人在面对历史时有种淡定感,即能够通过对古人的学习来驾驭现代的变化,获得有形的结构,这种淡定感值得我们现代人学习,这也是古典学的意图。

吴增定教授认为古典学不仅特指古典学科,更应该是指广义上的古典学问,并指出当下学界的主要问题是丧失了共同的话语系统与“意义的世界”,古典学的作用即在于弥合专业的区隔,为互相交流创造可能,古典学研究也应包括哲学性的研究,并关注不同时代的具体处境。

程志敏教授表示,我们之所以会走入现代,正是由于古典的不断萎缩,古典思想中神圣的、整体的涵义在今天的消失,导致人与世界的关系变得紧张和敌对,世界无法得到把握,因此,如果要在现代性中寻求新的道路,就需要回到曾经无限丰富的古典思想之中。

柯小刚教授指出通古今之辨的前提是要区分古典与古代,以及现代与当代。古典不能被理解为在现成的意义上与现代相对的古代,当代属于每一个生活在其时代中的人,当代与古典均具有超越实证主义客观历史的意义,因此古典的规范性和永恒性贯穿于每一个时代的“当代”之中,不断生成,激活中国古典的要点在于思考当前时代共同关怀的问题。

赵晓力副教授认为,对现代性问题的讨论应首先判断现代性正处于怎样的时刻,古典学的内涵,以及造成“临界时刻”的原因。他指出,古典学研究应该保持开放与自由,反思当下现实的生存处境及其问题,并找出其背后的原因,这一使命只有古典学问可以承担。

张旭教授指出本次年会中的讨论贯穿着共同的问题和线索,其中包括以文明/文化自觉的解释视角建构中国古典学,以西方“负典”精神,即从现代性的困境和问题出发,建构西方正典,以及用比较古典学的视野建构古典,并认为应该通过对现代性问题的思考和古典学的建构提出最根本的哲学问题。

梁展研究员指出,古今之争奠定了尊重权威和尊重理性的二元结构,二十世纪的研究推翻了这组二元结构,我们应该将政治现代性与启蒙联系起来,并强调研究古典不是研究作品产生的一系列政治历史条件,而是在自由中找到张力,最终创造新人,而不是回到某个过去。

林志猛副教授表示,近些年中西方发生的各种政治事件使得我们感受到,古典对政治、伦理、文艺的理解依然具有深刻的启发性,借助古典思想可深入反思现代国家的衰败、价值的虚无和越来越大的不平等问题。现代生活的样态已发生巨大变化,对于一些价值诉求必须重新阐述。

刘伟副教授认为,对古典学的关注主要出于对现代生活分工引起的学科分化的不满,因此试图在现代学科的体制之外追求整体性。如今的哲学研究如何超越社会分工获得整体感,如何使用古典学批判现代性、反对现代社会分工以及所成就的现代学科机制,是值得思考的重要问题。


闭幕式


闭幕式由古典学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林志猛副教授主持,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刘小枫教授、清华大学新雅书院院长甘阳教授、古典学专业委员会会长吴飞教授先后发表闭幕式致辞。

刘小枫教授首先提到1925-1929年间的清华大学国学院,它是现代中国的古典学研究最早的源头。“国学”与当时国家面对的问题息息相关,从国学到古典学的转变不仅反映了我国的学术变化,也体现出西方世界的影响,本届年会在清华召开,正是好提醒古典学人需要关注自身的历史处境。随后,刘小枫教授谈到,较之西方,中国古典学以其特殊的历史状况和国家状态为内容,是一种学问方向和兴趣。最后,他指出古今差异从根本上讲是对人世、人性基本理解的差异,强调古典并不意味着反对现代文明在器物和政体方面的进步和简单地拒斥现代。




甘阳教授阐述了古典教育理念与现代教育理念的差异,他指出,在现代大学建立前,中西方的古典教育理念均旨在塑造价值、培养人格、养成美德,以培育君子或西方gentleman为教育目标;而十九世纪中叶现代大学的兴起则强调知识本位,其积极意义在于加速了知识生产,但其负面后果及危险则导致韦伯说的“没有灵魂的专家”;他认同大学教育理念应为辞典式顺序的“价值塑造、能力培养、知识传授”三位一体,并强调梁启超当年为清华大学定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八字其主语为“君子”,亦即中国现代大学仍应以培养能够探索知识的君子为理想。

吴飞教授指出古典学专业委员会能够获得活力与发展的原因在于古典学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专业或学科,这使得古典学研究能够从民间的学术研究中争取到体制内的资源,从而获得厚德载物和生生不息的力量。吴飞教授充分肯定了本届年会的规模与质量,并期待未来能够有更多的创新和进一步的改进。最后,吴飞教授对本届年会的承办方清华大学新雅学院表示由衷的感谢,并宣布第八届全国古典学年会将于明年在中山大学如期举办。

本届年会共设二十四场专题讨论和博士生专场,各位与会学者围绕年会主题,从不同角度展开细致的对话,讨论范围涉及古希腊和古罗马哲学、诗学、历史,中国经典阐释、经史之辩、中西思想比较,以及西方中世纪、近现代哲学的探讨等议题。此次年会的顺利召开推动了古典学研究的深入开展,促进了现代性问题的深度反思,再次激发了中西方古典文明研究的活力,以及对传统经典与现代生活、中国古典与西方古典的关系问题的进一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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