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才华的作家,不管他选择哪种形式……他总是着眼于他的时代,着眼于他的祖国最光辉、最优秀的人,并且着力描写为他们所喜欢、为他们所感动的事物。尤其是剧作家,倘若他着眼于平民,也必须是为了照亮和改善他们,而绝不可加深他们的偏见和鄙俗思想。

——莱辛《汉堡剧评》

古典中心研究生论文的三项“标配”

——《柏拉图〈法义〉研究、翻译和笺注》前言


刘小枫


我在中山大学哲学系任教时,一位老同事多年参加我的博士生答辩,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问:您的博士生怎么论文大多做柏拉图?我这才想起,对学生说过的事情从未对老同事说过,难怪有此一问。对每一届研究生我都会说:论文选题除了基于个人兴趣,还要考虑到国家建设的需要,立志为我国学术填补空白。新中国初期搞工业基础建设,选择项目得分轻重缓急,如今搞学术基建同样如此。20年前,我国西学的首要空白是没有柏拉图全集,填补这个空白是当务之急。翻译柏拉图必须基于研究,学希腊文当然是基本功,掌握西人的笺注和义疏同样重要。建立研究生团队来完成柏拉图全集的中译,在我看来最为稳妥。

研究生们大多喜欢做柏拉图,争先恐后,我则按各人心性安排任务。一旦柏拉图作品分配完毕,后来有同学想做柏拉图,我又要求另择选题,尽管研读柏拉图对每个同学都有好处。国家搞军工建设心中有一盘棋,我们搞学术建设也应该如此。需要填补的西学空白很多,近代欧洲(14至18世纪)的典籍就是例子。我们的古典学与欧美的不同,并不限于古希腊罗马,而是包括中古时期的阿拉伯典籍和近代时期的欧洲典籍。

林志猛博士念本科时学工科,因热爱古典改行报考了我的硕士。为了证明自己有自学文科的经历,他报考时向我提交了7万字的读书笔记。我看他对法哲学特别有兴趣,就把柏拉图的《米诺斯》分配给他做。在硕士阶段,志猛出色地完成了《米诺斯》的笺注式翻译,在此基础上写出了研究《米诺斯》的硕士论文。进入博士阶段时,志猛自告奋勇要认领《法义》,我心中暗喜。《法义》篇幅大,博士论文研究整篇对话起不到锤炼学术硬功夫的作用。我要求仅研究其中一卷,志猛经慎重考虑选择了第十卷(研究专著已单独出版)。不用说,这一选择基于对整篇对话的理解,而要把这一卷研究透彻,其他各卷都得下功夫。

博士毕业后,志猛在浙江大学跟从包利民教授做博士后研究,继续推进他认领的《法义》课题,随后到英国和美国访学,仍然背负着这一重大项目。如今提交的三卷本成果,实际上是志猛念博士时领取的任务,为此他花费了差不多10年时间。

我要求研究生论文出品时得有三项“标配”:研究文献选译(锻炼掌握文献和辨识文献优劣的能力及翻译能力)、原典的笺注式翻译(锻炼研究式翻译的功夫)、义疏式的论文写作(锻炼跟随经典思考和绎读文本的能力)。在我任教过的两所大学,这种“标配”的论文既遭遇质疑也受到夸赞:质疑者说,博士论文要有思想的原创性;夸赞者说,这才是踏实的博士论文。

要求博士论文有思想的原创性没错,但得看具体“专业”。如今的大学专业众多、差异很大,不分青红皂白出台清一色规定,难免会削足适履。古典学作为理解中西文明大传统的根基,若没有先深入透彻地探个究竟,“新”的思想何以可能“原创”出来?

我对自己立过规矩,不给自己的学生写序作跋。志猛成为例外,仅仅因为他的成果可用来标明我们17年前开始的基于笺注的柏拉图全集翻译计划基本告竣(已有多个译本的《王制》除外)。这个计划中的大多数博士论文(及其笺注式翻译)还没刊印。有的同学毕业后在高校任教忙于应付科研考核,没时间打磨,很快就手生了;有的同学总觉得自己的成品不成熟,还在不断打磨(李致远博士的《高尔吉亚》笺注式翻译已经有一百多万字,迄今仍不示人),这两种情形我都能理解。需要填补的空白远不止柏拉图全集,10多年前订立的计划还有另外三项〖编者按:色诺芬全集、阿里斯托芬全集、亚里士多德全集〗。每年招收研究生名额有限,这些计划无一有望完成,只能不了了之。在柏拉图的对话作品中,《法义》与《王制》(又译《理想国》)在篇幅上旗鼓相当,知名度和受重视的程度却相差甚远。这反映出对柏拉图的理解一直存在严重问题,把《法义》理解为如今所谓“法学”经典,肯定是错的。如今有兴趣或热情读《法义》的不会是法学院的师生,反倒是哲学、文学、史学尤其政治思想专业的师生。由于篇幅原因,志猛博士在此提交的仅是《法义》的笺注式翻译和义疏式论著,他选编的四部研究文集另外单行。 


2019年5月

古典文明研究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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