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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戴文琛教授系列讲座回顾之一

发布时间:2017/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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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531日下午由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举办的第二十期“视界人文讲座”如期举行。本期讲座邀请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戴文琛(Vincent Durand-Dastès)教授讲授题为“地狱•希望•超度:明清通俗文学和宗教意识”的四场系列讲座。531日下午和61日下午的两讲分别从“十王画内的活捉戏”和十王画内最具超度性的两个故事——“唐太宗入冥”和“郗氏变蟒” 出发,深刻探讨了近代法师十殿冥王神轴画内的戏曲场面与超度。

第一讲题目是近代法师十殿冥王神轴画内的戏曲场面与超度:十王画内的“活捉戏”。第二讲的题目是近代法师十殿冥王神轴画内的戏曲场面与超度:以“唐太宗入冥记”和“郗氏变蟒故事流变为例”。

讲座一开始戴文琛教授首先解释了中国“地狱”和“十代冥王”的传播媒介和概念。志怪小说、中古佛教伪经、善书、目连戏等仪式戏剧以及通俗小说等文本都是中国地狱观的重要传播媒介。其中明清通俗小说对地狱的描写尤其详细,因此对中国地狱概念的传播尤为重要。除了以上文本材料以外,佛经里的插画、十代冥王画、水陆画、版画等图画和寺观里的宗教塑像也是重要的载体。

S.3961

十代冥王即十殿冥王,指的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城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五道王。十代冥王中有从印度传来的阎罗王,也有中国本土化的泰山王,这些冥王有不同的职责,也对应着不同的死亡时间。举行宗教仪式时应该根据死者已经死亡的时长来确定对应的冥王,如刚死去二十一天时对应的是宋帝王而不是阎罗王。敦煌图卷中的P.4523S.3961和四川绵阳北山院地藏十王龛像等丰富的图像、塑像和雕刻,都是以十代冥王为创作素材。

十代冥王画的构图

从唐代到明末清初,有关十王的雕刻和神轴画都分为两个层次:上层是十代冥王,下层是死者在地狱的历程。这个时期的雕刻和图画,如重庆大足的石刻、四川内江的圣水寺雕塑、相关十王神轴画都是如此。死者在地狱的历程比较复杂,死者一般要经过奈何桥、望乡台、业镜、刀山等酷刑区、孟婆店、变成殿这几个重要的地点。各个朝代、不同来源的图片比较全面地表现了这六处重要地点。十王画中的奈何桥就有两种表现形式,是好人走在桥上,坏人被鬼卒推入河中受苦;一是好人走的桥很宽,坏人走的桥很窄,甚至还可能随时被鬼卒推入河中受苦。业镜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地点。死者照业镜,镜中就会显示死者生前做过的恶。有意思的是,屠杀耕牛是业镜中最常见的大罪,这或许和中国是农耕文明有关。

(奈何桥)

 

(业镜)

近代以来,华南地区的民间法师所用的十王神轴画,结构变得更为复杂:图画变成三层或四层。除了之前的冥王层和死者历程层外,还增加了一是位于图画最上层的各种佛教道教的救苦天神,二是冥王桌前的故事性画面层。宗教负责救苦的天神可以让地狱里的死者免于酷刑,比如会突然开出莲花将人从沸腾的油锅中托出,还会伸出手接住就要掉到奈何桥下的死者。这似乎体现出一种地狱图的“乐观化”现象,或许和法师主持的“破地狱”的超度仪式密切相关。故事层很重要,因为有时候,这些故事甚至会取代死人历程,成为神轴画中不能忽视的重要画面。

(两层的十王图,现藏法国吉美国立亚洲博物馆,EO787

(四层的十王图,现由美国Kenneth Braschier所藏

故事层和戏曲有紧密的关系。戏曲在中国民间文化中很重要,建筑、日常用品、年画、陪葬物品等就采用了很多戏曲元素。十王神轴画中冥王桌前的故事层很像古代文人在宴会上看戏的情景。故事层中的场面则很像一出出戏中的“亮相”,故事层中人物的服装、脸谱、动作都和戏曲人物相似,甚至有些十王神轴画会在故事层的人物旁边标注具体的剧目名称。但有些神轴画中的戏曲故事很难被识认出来。比如说在一幅台湾的李丰楙教授所收藏的十王画可一看到《两狼(龙)山》、《斩韩信》、《武松杀嫂》、《十五贯》、《扫秦》、《刁南楼》等戏曲故事。

(标注戏曲故事的十王画)

 

神轴画的三种故事类型

十王神轴画内的故事层可以分为三种类型,分别是活捉性故事、地域性故事和超度性故事。

所谓活捉性故事指的是一个被杀掉或被欺负致死的冤魂拉他的仇人下冥界算账。活捉性故事是最像戏曲演出的故事,几乎都发生在冥王的桌前。活捉性故事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来自纯文学作品;另一是来自正史、野史或历史小说。“活捉”这个词有丰富的含义,一般有三种情况可以称作活捉。其一是军事的活捉:在战场上抓到敌人;其二是警方的活捉:逮捕犯罪人;其三是鬼附身的活捉。《西湖二集》里 “冤魂日日缠身,被众鬼活捉而去”就是鬼附身的活捉。要注意的是,虽是“活捉”,其实被捉的人物已经死亡。来自纯文学的活捉,比较有名的是“焦桂英活捉王魁”故事。

根据目前掌握的十王神轴画来看,活捉戏中的历史人物一般是犯过罪的帝王和历代汉奸,前者如刘邦吕后、曹操、李世民,后者如潘仁美和秦桧。杨七郎和潘仁美、岳飞和秦桧的故事之所以会在现存神轴画中得到比较普遍的表现,或许和19世纪末20世纪初中国当代爱国主义的崛起有关。如果按人物的性别划分,活捉又可以分为以下四种:无名鬼活捉男人/女人;男鬼/女鬼活捉女人;男鬼活捉男人(最有名的是关公戏“走麦城二本-活捉吕蒙”或川剧“活捉子都”);女鬼活捉男人(这个男人可能是女鬼的仇人,也有可能是负心汉,前者如孙富,后者如王魁)。

 

(活捉王魁)

地域性的故事象征地狱中一个固定的地方或者死者历程的一个阶段,它们虽然不在冥王面前表演,但和戏曲、文学的关系也比较密切。出自《聊斋志异》的川剧戏《阴阳界》,讲的是乔大年、史连城和宾娘的故事,这一出戏有时候会出现在川西或川北的神轴画上代表阴间和阳间的边界的第一殿秦广望殿。

除了以上提到的活捉戏故事和地域性故事之外,十王神轴画中还有三个非常普遍的故事,可称之为超度性故事或经典故事。它们是:目连救母、泾河龙王引唐太宗到冥界和郗氏变蟒。其中目连救母的故事和另外两个故事有所不同,首先是因为这个故事一般被画在死者历程里,是和鬼卒、死者在一层,而不是画在冥王桌前的故事层。唐太宗入冥和郗氏变蟒的故事则有点类似活捉的故事,它们都在冥王的面前演出。这两个故事是十王神轴画中最常见的故事,几乎出现在每一套十王画上。

 

没有唐太宗入冥就没有西天取经

最早记录唐太宗入冥故事的文本是敦煌卷子S.2630,这个卷子现存在英国博物馆,它大概是晚唐时期的作品,还没有出现龙王。到了明朝初年《永乐大典》所收《魏征梦斩泾河龙》时,就出现了龙王,此后的《西游记》、《翠莲宝卷》、川剧《唐王游地府》和《斩龙台》都有龙王。《西游记》一开始就讲了泾河龙王违背天命被天庭斩首的故事,龙王死前找唐太宗帮忙,但是魏征还是在梦中斩了龙王。龙王的魂魄因此怀恨在心,拉唐太宗下地府算账。这个故事非常常见,几乎出现在每一套十王画里。这个故事在《西游记》里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对《西游记》的叙事结构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唐太宗允诺回到人间后举行盛大的超度仪式,这个仪式就是由唐玄奘主持的,仪式结束后,观音点化玄奘去西天取经。所以可以说,如果没有唐太宗入冥就没有西天取经,所以唐太宗入冥这个故事才会在十王画中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唐太宗和泾河龙王)

郗氏变蟒故事的演变

郗氏变蟒这个故事大家不是很熟悉。郗徽是梁武帝的第一个妻子,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去世。虽然梁武帝当时还未登基,但民间依然称郗徽为郗氏皇后。民间传说郗徽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妒妇,死后变成了一条大蟒蛇,为了救度她,梁武帝让宝志和尚编《梁皇宝忏》超度郗徽。自宋朝以后,《梁皇宝忏》开始被视作水陆斋的起源。

唐代韦述《两京记》(现存于《太平广记》卷四一八)就记载了郗后因忿怒而化作毒龙的故事。宋代《水陆仪文》开始把梁武帝和宝志和尚看作水陆仪的创始者。元代《释氏稽古略 》(T.2037)也提到了变蟒的故事。明代在《慈悲道场忏法》之前增加了一个讲变蟒故事的序文。现存通俗文学中郗氏变蟒的故事有两大系统。第一个系统的文本包括:冯梦龙《古今小说》中的《梁武帝累修归极乐》、《梁武帝西来演义》、两本分别来自四川和湖南的高腔戏《庆云宫》和《目莲全传-梁传》。另一个系统的文本包括:《二十四尊得道罗汉传》和《梁皇宝卷》。这两个系统故事对郗氏所犯之罪的叙述有所不同,前者除了讲到郗氏逼僧人开荤外,还提及郗氏妒杀苗贵妃的故事。后者则只强调郗氏之恶在于杀生开荤和勉强僧人吃荤,《梁皇宝卷》甚至未提及妒杀苗贵妃之事。《梁武帝西来演义》中说到梁武帝和郗氏是两朵谪世的仙花。郗氏善妒,残酷杀害苗妃后因病死去,因郗氏前世是天上的仙花,不是普通人,所以不用喝孟婆汤,照业镜的时候也照不出罪孽,受油锅之刑时会有莲花涌出来救她。但她变成了一条大蟒蛇,前往苗妃墓前受苦。这个系统的故事中有爱情的成分。但在《梁皇宝卷》中,郗氏的罪过, 像目连之母刘氏, 主要在开荤和杀生,宗教性更浓。

目连救母、唐太宗入冥、郗氏变蟒这三个故事能在十王图中占据特殊地位自有其原因。首先,这三个故事都是有关地狱救人的故事,和超度仪式有很密切的关系。目连故事和盂兰盆会有关,唐太宗入冥是取经故事发生的契机,郗氏和梁武帝的故事则被看作水陆斋仪的来源。其次,演出这三出戏的时间和法师用十王画的时间一致,都是在葬礼、中元节以及别的和超度亡魂有关的仪式上。再者,这三个故事都可以在目连戏中一起上演,目连救母当然是目连戏的基础,另外两个故事则属于西南高腔戏所谓“花目连”。在“花目连”中,郗氏和梁武帝被当作成目连父母的前世。而且在四川地区演出目连戏时,郗氏变蟒之后会在戏台上挂起一条“郗氏幡”,直到演完整部目连戏后才会把纸幡烧毁。

郗氏变蟒故事在十王神轴画中也体现出鲜明的特点。其一,郗氏常以人头蛇的形象出现。从十四世纪起,郗氏、梁武帝和宝志和尚就出现在了佛经版画中,但这个时候,蟒蛇和郗氏还是分开的,一般蛇在地上,被超度的皇后郗氏站在云间。明清小说的插画中,郗氏也是一条真正的蛇,没有人头。

 

(蛇和云间的郗氏)

 

然而,在近代十王画中,郗氏却一致被画作了一条人头蛇。出现这个现象的原因可能有三,第一是因为这是一个简化故事的办法;第二是这种画法可能受到了别的冥间蛇神,如著名的丧门、吊客的影响;第三点目前还只是猜测:人头蛇的郗氏和龙头人的泾河龙王同时出现在一副神轴画中,可能暗含着某种图像性的逻辑。

 

 

(人头蛇郗氏)

郗氏变蟒故事在通俗文学中存在两个系统,在十王画里也有两个系统。一种是超度类,蛇面向梁武帝和宝志和尚祈求超度。大部分十王画都属于这一类。这一类画中,变成蛇的郗氏有时甚至不会完全出现在武帝和宝志指旁边,这恰好说明了这个故事很流行。另一种则接近活捉类,蛇被苗贵妃活捉到地府,这类场景虽然只是出现在少数十王画中,但可以说明十王画受到了小说和戏曲的影响。

 

(郗氏和苗贵妃、金贵妃; 四川李远国所藏十王画)

郗氏变蟒故事在十王画的结构内有着比较重要的意义。虽然郗氏故事出现的地点不固定,比如会出现在地狱第三、五、六、九殿,但它们有一个共性:一般都出现在超度死人的画面里。比如出现在一位救苦天神把油锅变成莲池时,或出现在其他死人因抄写经文而被救度的场面中。甚至在小说和戏曲中,郗氏都是被人从地域中救度出来的。

郗氏变蟒这个故事很重要。首先,它创造了一部重要超度经文《梁皇宝忏》的来源传说。其次,郗氏作为一个人头蛇,也在把图画中其它可怕的冥界蛇神现象化为一个善神。最后,郗氏变蟒故事作为一个前目连故事,会出现在华南目连戏演出和法师超度仪式中。

总之,这三个十王画中常见的经典故事体现了法师十王画的某种“乐观性”。因为法师会在“破地狱”仪式上使用这些十王画,所以这些画不会只渲染地狱的恐怖和报应,也会宣传救苦神可以超度亡魂。这或许是有这三个故事的十王画和其它十王画的一个重要区别。

67日和8日还将继续进行两场讲座,主题分别是“周公桃花女阴阳斗传 : 一项近代中国的有关结婚、算命和延寿的民间神化故事”和“中国的‘非经典’宗教叙事文学的定义:以超渡仪式在明清通俗小说中的叙事作用及通俗仙传的宗教意义为例”。

(整理者:谢霞,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2015级硕士)